第95章 象征
这不是个开心的话题,以至于待在一块的整个下午里,他们没有说上一句话。
并不是周知许小鸡肚肠,不肯服软退让,而是找不到契机。
店里的生意又忙了起来,最近南来的船只多了许多,想要趁此南下捞上一桶万金油的并不少。
人靠衣装马靠鞍,名利场上的羞耻与荣誉不过在一身好西服上。
单身的年轻男士,贤内助的太太,未婚的摩登小姐,路过时看到牌子上写的‘日制’的字样,难免约束不了脚步,要进来看看。
定样式,选布料,量体算布匹,做衣服不过这几步骤,但却又是来来回回的实在麻烦。
若是遇上些不会持家的男士还好,只是在有限的钱内,选择最好的。可是来店里的大多都是在柴米油盐中锻炼出来的精明的太太们,她们既要用最少的钱还要最好的东西。
料子上要省,样式上不能短。有时还要多加一个肘垫,再添两个肩垫,这一通要求下来,又发现超出了预算的钱。
怎么办呢,只能从头再来,重新挑料子。
周知许是个好说话的,遇上这些情况也不恼,只是又陪着人重新看料子,偶尔会在主顾问来时,给几句建议。
她忙了一下午,才好不容易成了两单。
“两尺的法兰绒,裤子要用粗花呢的,粗花呢要···”
周知许算着钱,写写画画了两三遍,每一遍都是不同的数字,她难堪地咬着嘴唇,怪只怪这位太太要的东西太多,她算不明白。
“三十三块六毛。”
周瀓津坐在旁边,猛地一开口把这边的人吓了一跳,拿着皮夹子的太太看了他一眼,拍着胸口“这怎么还有一个人啊。”
“你可别乱说啊,哪里会有三十多。”她转头让周知许接着算“你这上面不是写的二十五块?就是二十五,我付给你。”
周知许晓得自己那点本事,也晓得周瀓津脑子。
他说多少自然是该多少。
她合上了记账的册子,给人重复了刚刚的数字。
“这么贵!不是二十五?小姑娘你别坑我。”
太太扬高了声音,要周知许按着二十五的价格给她写上票据。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周知许耐着心解释着,却让人恼羞成怒了起来。
“要死了,要死了,这么贵!你们欺客是不是?不定了,不定了。”
一套西装三十多块,是一个月的薪水,一家人的生计。
总不能为了一套衣服,勒紧肚皮不吃饭。太太被吓退,面色不好的收起了皮夹,絮絮叨叨地离开了。
看着她空手离开,周知许不可避免地叹了一口气,竹篮打水一场空,说不泄气是假的。
周瀓津看着她无精打采的人,站起身伸了伸筋骨。
“改天要让徐峥政给你们这店里挂一块牌子。”
没了客人,周知许也累了一天了,这会倒是想偷会儿闲,便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什么牌子?”
“本店均价三十块,慎入。”
这话有点玩笑,但意思却表达出来了。
这成衣店可不是随便进的,皮夹里没有三十块的,可不要来。
“若是来店里的每位都是这样,你们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她们现在的经营方式,店铺不倒闭,也离关门大吉不远了。
“你也该会‘看人下菜’,知道什么样的人是目标。”
周瀓津不赞成把时间浪费到没有回报的事情上,做生意可不是什么和煦的事情,既要又要的,被买家牵着鼻子走。
她该只有一个信条,那就是卖出尽可能多的东西。
“这里不是马戏团,你也不是杂戏里的猴子,没必要被他们白白的耍一翻。”
餐馆里的侍者每天也会有不菲的小费,她该学会为自己的服务创造价值。
周知许不认同这些话,她觉得周瀓津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了些。
三十块对普通人来说,的确不是笔小数目,有所犹豫是应该的。
不管有钱没有钱,进来看一看的权力合该是有的。
她左右不过是多说几句话,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周瀓津嗤笑了一声,他这笑里不加掩饰的带着嘲弄。
周知许被他意味不明的笑生出了几分羞恼“左右你是位大少爷,不懂我们这些人的难处。”
他何时会被金钱所累?他出生就含着金钥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又怎么会懂得普通人讨生计讨的辛苦。
今天日子不吉利,他们聚在一块逃不过要吵一架的结局,周知许不想和周瀓津一般见识,却也怕自己再继续下去会把人揍一顿。
她沉着脸,把人往外面推着“快点回去睡你的觉!”
眼睛看不见后,倒是让周瀓津有了补觉的机会,从前一天总要喝上两三杯咖啡提神,现在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赛华佗也说过要他多多休息,周知许一直记在心上,得了空档就在人的耳边念叨。
她不欢迎他的到来,把人送回去也没有多呆上片刻,直接又赶回了成衣店。
一次两次便罢了,一连一个星期,都是匆匆忙忙的来,匆匆忙忙的走,徐峥正再马虎的人也发现了里面的不同寻常。
周瀓津和周知许吵架不是多稀奇的事情,周知许这一次甚至还有了不小的收敛,最起码没有一吵架就立马又打起跑路的心思。
若是平常,这些小打小闹也无可厚非,可现在···
他做了一次好人,把周知许请了回去,又上街叫了好酒好菜。
周知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又乱花钱,下意识地就说了起来。
自己都没有察觉地变得唠叨了起来。
等反应过来时,两个男人倒是笑得难忍。
“真是怕了你这个妹子了。”
徐峥政拍着周瀓津的肩膀“把家虎一个,惹不起,惹不起。”
周瀓津无奈摇摇头,周知许变成这个样子,他有不小的责任,他说不得。
“还笑,还笑!吃完这一顿饭该拿什么付下一次的施针钱?”
现下最重要的是治周瀓津的眼睛。
“这算什么事!”
徐峥政大手往桌子上一拍,漏了两三块银圆出来。
并没有到他发薪水的日子,周知许看着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银钱,吃惊地看了看。
“我带来的那些东西你可以完全做主,若有用得上就留下,用不上的就去当掉。应该能换些钱,够你们支撑些日子。”
“你们?”
周知许很会抓住重点,她收敛了诧异,严肃的看向说话的人。
徐峥政点了点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的周瀓津“我要走了。前些日子遇上了个从前的同学,他现在混得不错,我打算去投奔他。”
“去哪里?”
“上海。”
男儿志在四方,他遭着一遭完全是被周瀓津连累的了,现在有了好去处,他们自然没有理由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