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赢得自由的飞鸟
"我赢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搂着他的人能听见,"……林婉可以走了。"
然后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深渊,像一床厚重得足以隔绝一切声响的黑棉被,把他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廖姝英搀扶着江言,她的肩膀抵着他的腋下,每走一步,他的伤臂就蹭到她的脖颈,疼得他嘶嘶抽气,却又没力气调整姿势。
"莫乱动。"廖姝英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再乱动老子把你甩到沟里去。"
她的声调又急又脆,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江言嘴角扯了扯,想笑,肌肉却不听使唤。
"你笑个锤子笑。"廖姝英又骂,骂着骂着尾音却软下去,"……我不让你那么拼。你看你伤成啥子样了。手爪子还要不要?腿杆杆还要不要?"
她顿了顿,江言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命还要不要?"
江言没有回答。他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视线里只有廖姝英的侧脸——模糊的,晃动的,被火把的光照得忽明忽暗。她咬着下嘴唇,唇上被自己咬出一排白印子,眼眶红得像刚哭过,却还梗着脖子硬撑。
"说话。"她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肋下,"哑巴了?"
江言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气音。他想说"累了",想说"让我睡",想说"谢谢你"——但所有的话都堵在舌根,变成一声微弱的、不成调的呻吟。
"睡嘛睡嘛,睡死你。"廖姝英骂得更凶了,脚步却放得更缓,像是怕颠着他,"回去再跟你算账。"
——
吊脚楼的灯火越来越近,人群却没有散去。
江言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夏日午后的蚊蚋,细密地叮咬着裸露的皮肤。他勉强掀开眼皮,看见火把围成一条晃动的甬道,苗家阿妹们挤在两侧,五颜六色的衣裙在火光里翻飞。
"江阿哥——"
一声娇滴滴的呼喊刺破嘈杂。江言迟缓地转动眼珠,看见一个穿靛蓝百褶裙的姑娘从人群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块绣花的帕子,大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她冲江言飞快地眨了下右眼,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扑闪,然后抿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江言没反应。他的神经已经迟钝到分不清这是善意还是调侃,只觉得那姑娘的笑脸像水里的倒影,晃两下就散了。
"江阿哥好凶哦——"那姑娘又喊,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山歌唱腔的婉转。
旁边几个阿妹立刻跟着起哄,笑声像银铃似的碎了一地。有人把绣了鸳鸯的荷包往江言脚边抛,荷包落在泥地里,溅起一小团灰;有人干脆挤到最前面,双手捧着脸,直愣愣地盯着江言看,眼睛眨都不眨。
"看啥子看!"
廖姝英突然炸毛。
她把江言往自己身侧一拽——动作太猛,江言的伤臂撞上她的后背,疼得他闷哼一声——然后空出一只手来,指着那几个抛媚眼的阿妹,四川话像连珠炮似的轰了出去:
"没得看过男人嗦?!眼睛珠子都要落出来了!"
那个抛荷包的姑娘被吓得一缩脖子,荷包也不要了,转身就往人群里钻。捧脸的阿妹愣在原地,被廖姝英瞪了一眼,眼圈一红,哇地哭出声来,被同伴拽着胳膊拖走了。
"一个个的,不害臊。"廖姝英余怒未消,脚下步子却更快了。
因为江言的脑袋已经歪在她肩上,呼吸均匀而绵长,竟是睡着了。
"……猪。"她轻声骂,骂完自己却先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