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回响

首批设备投产后的几个月，市经委的报表上那条上扬的曲线一次比一次好看。轻工、机械、电子三个系统重点企业的产能指标逐月攀升，出口订单的交付率稳定在九成以上。上海港码头上，贴着“中国制造”标签的集装箱一箱一箱装船发运，外贸局的同志终于不用再像去年那样一封一封地写道歉函了。

王卫东去工厂的次数渐渐少了，但每次去，车间里的变化都能让他眼前一亮。老李带的那帮小年轻现在已经能独立操作数控车床了，编程虽然还要老陆把关，但至少不再像刚开机时那样手忙脚乱。老李自己也学会了几个常用指令，在控制面板上敲代码的时候，戴老花镜眯着眼，表情比当年开那台老掉牙的皮带车床时从容多了。王卫东站在车床旁边看了一会儿，老李抬起头，咧嘴笑了笑，“王市长，这玩意儿好使是好使，就是太娇贵，温度湿度都得伺候着”。王卫东拍了拍他肩膀，“伺候好了它给你干活，伺候不好它罢工，你跟它商量着来”。旁边的小年轻们全笑了。

市里开半年经济工作会议的时候，杨书记特意把王卫东叫到前排就座。这在以往是不曾有过的待遇——分管政法工作的副市长，坐在工业系统的领导中间，多少有点跨界。但没人觉得不妥，大家都知道那几批从日本运来的设备是怎么签下来的，也知道那些让老工厂焕然一新的技术图纸是怎么漂洋过海到上海的。

杨书记在总结讲话中用了较大篇幅谈工业技术改造，点了机电局、外贸局的名，也点了王卫东的名。“王卫东同志在这件事上动了脑筋、用了心、出了力，为上海工业的升级换代打开了一条新路子。”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不热烈，但很诚恳。王卫东微微点了点头，面色平静。

会散后，外贸局长在走廊里截住了王卫东，非要请他吃饭，说“上回说好的，全市外贸系统请你吃饭，你不能不给面子”。王卫东笑着推辞了两句，被外贸局长一把拽住胳膊，“王市长，你要是再推，我就去找杨书记评理”。王卫东无奈地点了点头，外贸局长这才松了手，满意地走了。

设备运抵、安装、投产、见效，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三井家族在东京那边也看在眼里。山田董事回日本述职时，把上海方面的合作态度、项目实施进度以及王卫东的个人表现，详详细细地向三井博信做了汇报。三井博信听完，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我们应该亲自去一趟上海”。

一九八一年秋天，三井博信携女儿三井美绪乘专机抵达上海。这是他们第一次以正式的商务访问形式来到这座城市，也是自一九七四年舞剧团访日演出之后，三井父女与王卫东的再次见面。上海市外办按外事接待的高规格做了安排，王卫东作为这次合作的牵线人，全程陪同。

接机的场面不算铺张，但处处透着周到。外办的同志举着接机牌站在到达口，王卫东站在旁边，穿着一身深色的干部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胸前别着党徽。三井博信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王卫东一眼就认出了他。七八年的光阴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纹路，鬓角的白发比记忆中多了不少，但腰板还是那么直，步子还是那么稳。三井美绪跟在父亲身后，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比那年演出是见到的她多了几分成熟。她看见王卫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三井博信快步走上前，双手握住王卫东的手，握了很久。他没有说“好久不见”，也没有说“你还好吗”，只是握着，上下晃了晃，眼眶微微泛红。王卫东也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什么都没说。三井美绪走上前，微微鞠了一躬，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了一句“王先生，好久不见”。王卫东点了点头，“欢迎你们来上海”。

车队的安排是王卫东亲自定的。他没有跟三井父女同车，把前排的位置让给了外办的翻译和工作人员，自己坐到了后面的车上。一路从虹桥机场往外滩方向开，窗外的街景在秋日的阳光下慢慢铺展开来。三井博信透过车窗看着马路两边那些新旧交错的建筑，没有说话。三井美绪倒是看得很认真，时不时侧过头跟翻译问几句，翻译一一作答。

第一站安排在外滩。王卫东站在黄浦江边，指着对岸的浦东给他们看。浦东还是一大片农田和低矮的民房，只有零星几栋楼矗在田埂间，三井博信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对王卫东说了一句日语。翻译翻过来，“三井先生说，这片土地很有潜力。”王卫东点了点头，“正在开发，以后会越来越好”。三井博信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