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雷霆
行动没有预告,没有彩排,像夏天的雷雨,说下就下。
那天凌晨,上海火车站南北广场的灯光还在雾气里昏沉着,旅客稀稀拉拉,拖着行李从出站口往外走。他们不知道,就在广场四周那些不起眼的巷口、招待所楼下、早点摊旁边,几百双眼睛已经锁定了各自的目标。
盘踞在火车站一带的几伙流民团伙,在这里经营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靠敲诈过往旅客为生,出站口拦人、售票处堵人、候车室盯人。有人被他们堵在厕所里掏空了口袋,有人被他们追着跑出了广场,有人交了“保护费”还被揍了一顿。报案的人不少,但每次警方一来,核心头目就像泥鳅一样从网眼里滑走了。不是抓不着,是没找准地方。王卫东没跟他们玩你追我逃的游戏。他调用的不是一两个派出所的力量,是市局治安处、刑侦处、铁路公安、站区派出所四方联动的整建制警力。行动方案在专案组内部只传达到处级,具体抓捕目标、藏匿地点、作息规律,都在密封档案袋里,拆封时间统一在行动前四小时。火车站地区分南北两个战区,北广场归治安处管,南广场归铁路公安管,中间不留空白区,不搞交叉,不扯皮。凌晨四点,各组就位。
四点二十三分,第一声对讲机的指令从王卫东那里传出去。北广场一伙流窜作案的团伙藏身在一家破旧招待所里,几人挤一间房,门都不锁。治安处的民警破门而入的时候,几个人还在打呼噜,被子被掀开时眼睛都还没睁开,手已经习惯性地往枕头底下摸——摸到的是明晃晃的手铐。南广场另一伙人租了民房,带队的老刑警蹲在巷口抽了半包烟,等里头灯灭了,等了快一个钟头,确认人齐了才招手。铁门被撞开的时候,屋里呛人的烟味混着汗臭扑面而来,五个人挤在两张床上,地上全是烟头和啤酒瓶。搜出来的东西摊了一桌子,管制刀具、假车票、成沓的粮票,还有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上面写着哪天在哪趟车上动的手、收了谁多少钱。
天还没亮,行动收网。火车站盘踞了一年多的几股流民团伙被连根拔起,抓获五十余名团伙成员。两名首要头目试图翻窗逃跑,一个从二楼跳下去摔断了腿,另一个顺着排水管滑到一半被蹲守在楼下的民警一把薅住衣领拽了下来。主犯被带出来的时候,还在叫嚣“你们凭什么抓我”,旁边押送他的民警没搭理他,把逮捕令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塞回口袋,推着他上了警车。
外滩的青龙帮,比火车站那帮人更嚣张。他们不搞小偷小摸,专挑夜间作案,围堵情侣、抢劫财物、调戏妇女,作案手法狠辣,被他们祸害过的人,有的至今不敢夜里走外滩那段路。前后作案三十余起,却始终逍遥法外。不是没人报过案,是报了也没用。那些年警力有限,加上团伙内部有专门通风报信的渠道,每次出动都扑空。
王卫东调阅了近几年外滩一带的报案记录。那些数字在报表上跳进他眼睛,三十余起,不是三十多个人,是三十多起案件背后站着的那一个个具体的人。他把记录合上,给刑侦处下了死命令,盯死青龙帮每一个核心成员的落脚点,摸清作息规律,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把几个头目的活动范围、联络方式、藏匿窝点摸了个一清二楚。
收网定在某个周末的凌晨。外滩的游客已经散尽,路灯把江面照得发白。青龙帮几个核心头目在一家通宵营业的饭店里喝酒划拳,喝到半夜才散。他们不知道,从饭店门口到各自住处的那段路,已经被分段布控的警力密密匝匝地围了好几层。主犯醉醺醺地走到弄堂口,蹲下来系鞋带,刚弯下腰,从巷子阴影里闪出几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腿被绊了一下,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他没来得及喊,手铐已经扣上了。其余几个骨干也在返回住处的路上被逐一截获,没有枪响,没有喊叫,只有轮胎碾过湿漉漉路面的沙沙声和车门关上的闷响。四十名团伙骨干悉数落网,主犯罪行滔天,依法判处死缓,一众骨干全部重刑,一个都没漏。外滩的夜,从那一晚开始,终于安静了。
控江路、民生路一带,是另一个重灾区。那里盘踞的不是打打杀杀的地痞流氓,是倒买倒卖的票证大鳄。姓刘的票证贩子在圈子里人称“刘半街”,在这片混了多年,手里囤积的粮票、布票、烟票、工业券,数量大得惊人。他不跟小贩在街边零卖,他有仓库、有下线、有固定的销售渠道,还跟体制内的人搭上了线。市粮食局的一名科级干部和黄浦区工商股的一名办事员,定期给他通风报信。整治行动前,市粮食局那名干部收到风声,连夜打电话通知他“最近风头紧,把货先藏好”。他以为藏得够深了,粮票塞进蛇皮袋埋在城乡结合部亲戚家的菜窖里,账本锁在老家堂屋的夹墙中。他不知道,王卫东手里那份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包括他自己——都标着坐标。菜窖的位置、夹墙的方位、下线联络的暗号,每条信息都精确到了门牌号。
行动当夜,王卫东没有去现场。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桌上摊着这次整治行动的整体进度表,钢笔搁在本子旁边,等着电话。凌晨两点,治安处的老张从控江路方向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干完大活之后的痛快:“王局,刘某落网了,在他亲戚家的菜窖旁边,正往外扒拉蛇皮袋呢。粮票、布票,好几袋子,都是整捆整捆的,数都数不过来。”王卫东说“好,按程序办”,挂了电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口,他没去换热的,咽下去了。
天亮以后,粮食局那名科级干部在办公室被抓了个现行。他正在给自己泡茶,搪瓷缸子还没端起来,纪委的人推门进来,跟他核实了几笔异常往来的账目。他没狡辩,把缸子放下,站起来,跟着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人低头假装没看见,脚步声从三楼一直响到一楼。黄浦区工商股的那名办事员,是在去单位的路上被截住的。他骑着自行车刚拐进人民大道,被便衣民警拦了下来,车筐里的公文包里搜出了一沓现金和几封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密信。
刘某被押进看守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铁门,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认命还是不甘。他的下线全部落网,仓库被查封,涉案粮票五十余万斤、布票十万余尺。他被判处无期,数名公职蛀虫全部撤职判刑。
这场整治行动,不是打草惊蛇,是一网打尽。从火车站到外滩,从控江路到民生路,每一条线索都提前被王卫东握在手里,每一次抓捕都精准无误。那些在火车站广场上蹲守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干警,那些在外滩附近乔装改扮、蹲在路边吃了不知多少顿冷饭的便衣,那些在控江路巷口抽完不知多少包烟的刑警,他们只知道这次行动的指令清晰得像军事地图,却不知道那些坐标、暗号、藏匿地点,是他在未来世界里一页一页翻出来的。
四月到六月,上海的社会治安状况报表上的数字掉头向下。火车站、码头、外滩等区域刑事案件立案数同比明显下降,流氓斗殴、拦路抢劫、调戏妇女等案件大幅减少。老百姓的感受比报表更直观——弄堂口闲聊的老太太说“最近晚上敢一个人走夜路了”,下夜班的女工说“巷口那几个小混混不知道去哪了,好久没见了”。专案组的结案报告送到王卫东办公桌上,厚厚的几摞。他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把报告合上,搁在桌角。窗外的天早就亮了,玉兰树的叶子绿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