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分科砺刃,暑月攻坚
民国二十三年七月的南京,紫金山像被泼了桶浓墨,绿意深得发暗。松树林里的蝉鸣织成张密不透风的网,从清晨缠到日暮,连风都带着股焦灼的热。黄埔军校的操场上,黄土被晒得裂开细纹,踩上去“咯吱”响,像咬碎了干硬的豆饼。
清晨的十公里越野改在了卯时,天刚蒙蒙亮,露水还凝在草叶上。三班的队列比六月又沉了些,军靴踏在地上,闷声闷气的,像夯土的桩。赵虎的军靴底钉了层铁皮,跑起来“当当”响,倒成了队伍里的天然节拍器。他现在不单自己跑在前列,还总在最后两公里时回头喊:“跟上!想想老学长说的‘退不得’!”
“余学长手札里写,七月练兵要‘防暑如防敌’。”何建业跑在队首,军帽檐上的汗珠子连成串,砸在胸前的纽扣上,“跑完步别急着脱军装,先找树荫歇着,喝阿四的荷叶水要小口抿,猛灌容易呛着。”
林阿福把这话记在心里,跑完步果然没脱军衣,坐在老槐树下慢慢喝水。他的笔记本上又添了行字:“七月长跑:缓歇慢饮,防汗闭体”,字迹被汗水洇了个小边,却依旧挺括,笔锋里带着股经得住蒸烤的韧。
陈阿四的药箱里多了几包藿香正气散。“这玩意儿比荷叶水劲大,真中暑了,一包就能缓过来。”他给弟兄们分着药包,手指被晒得黝黑,指甲缝里还嵌着草药的绿汁,“昨天工兵科有个同学中暑晕倒,脸紫得像茄子,校医用了两包这个才救过来。”
“还是阿四想得周全。”赵虎接过药包,往裤兜里塞时,军裤磨着后腰的痱子,疼得他龇牙咧嘴,“俺这后背怕是要烂成蜂窝了。”陈阿四凑过去看了眼,皱着眉说:“晚上俺给你敷点蒲公英泥,消炎。”
七月的课程表换了新模样。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炮兵操典”“工兵构筑”“骑兵战术”,每个科目后面都画着个小炮、小铲、小马的符号,是林阿福特意画的,说这样看着清楚。李教官拿着课程表在讲台上踱步:“从这个月起,你们要学分科知识了。别以为炮兵就是打炮、工兵就是挖沟,这里面的门道多着呢。将来上了战场,步炮协同能救命,工兵搭桥能突围,骑兵侦察能知敌,少一样都不行。”
炮兵操典的第一堂课在炮场。十几门日式山炮并排架着,炮管在太阳下闪着冷光,炮轮上的铁锈像结了层硬壳。炮兵科的王教官踩着炮轮站上去,声音比炮声还响:“这炮叫‘四一式山炮’,口径七十五毫米,射程四公里。别小看这铁家伙,当年北伐时,一门炮就能轰开一个城门。”他指着炮闩上的刻度,“看到没?这个是仰角,这个是方位,差一分就打偏十里地。”
赵虎看得眼睛发直,手痒得直搓,趁王教官转身时,偷偷摸了把炮管,烫得赶紧缩回来,却咧着嘴笑:“这铁家伙真沉,比俺家耕牛还壮。”何建业在旁边记笔记,把“仰角”“方位”“射程”几个词圈起来,旁边画了个小炮,标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回到营房,弟兄们围着笔记本讨论。赵虎拍着大腿:“俺觉得打炮跟打机枪一个理,都得准。”陈阿四摇摇头:“俺看不一样,机枪能连发,这炮装一发得半天,更得小心。”林阿福指着笔记本上的刻度:“王教官说,仰角高了打不远,低了打不着,得像写字一样,笔锋该收就收,该放就放。”何建业点点头:“阿福说得对,分科知识看着散,其实都连着‘准’和‘稳’两个字。”
工兵构筑课在河滩。工兵科的张教官带着一把工兵铲,在沙地上画了个战壕剖面图:“这叫‘跪射壕’,深一米二,宽八十厘米,前面有胸墙,后面有背墙,既能隐蔽,又能射击。挖的时候要注意,积土得堆在后面,别让人看出这里有壕沟。”他拿着工兵铲示范,“一铲下去要成四十五度角,土才好往外翻。”
陈阿四学得最认真,工兵铲在他手里像玩熟了的药铲,挖出来的土块大小均匀,胸墙垒得平平整整。张教官看了直点头:“这同学有悟性,将来当工兵准行。”陈阿四红着脸说:“俺在家挖过药田,跟这差不多。”赵虎却犯了难,他力气大,一铲下去把沙子翻得满天飞,壕沟挖得歪歪扭扭,胸墙塌了好几次,急得直挠头:“这比扛木板难多了!”
何建业走过去,捡起他的工兵铲,在沙地上画了条线:“你看,顺着这条线挖,左边深点,右边浅点,土就不容易塌。”他示范着挖了两铲,果然整齐多了。赵虎照着学,虽然还是不如陈阿四,但总算像个战壕的样子了。
骑兵战术课在马厩。十几匹军马拴在木桩上,有的甩着尾巴,有的打着响鼻,马粪的腥气混着草料的清香,在风里漫得老远。骑兵科的刘教官牵着一匹白马,马靴踩在石板上“咔咔”响:“骑兵的本事不在马上耍威风,在侦察和突袭。看到没?这马的耳朵竖着,说明警觉;尾巴摆得慢,说明放松。你们要学会跟马说话,它才会听你的。”
林阿福对马特别上心,趁刘教官讲课时,悄悄摸了摸马的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胳膊,像是在打招呼。他赶紧记在笔记本上:“马耳竖,警觉;尾慢摆,放松。”刘教官看见了,笑着说:“这孩子有灵性,马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忠。”
晚上在营房,林阿福给弟兄们讲马的习性,赵虎听得直咋舌:“没想到这畜生比人还精。”陈阿四想起药箱里的草药:“俺明天采点薄荷,给马擦擦鼻子,说不定能让它更精神。”何建业看着笔记本上的字,忽然觉得:“不管是炮兵、工兵还是骑兵,其实都在学怎么跟‘物’打交道——跟炮打交道要懂它的性子,跟土打交道要懂它的脾气,跟马打交道要懂它的心思,跟人打交道也一样。”
七月中旬,分科实操开始了。炮兵课要实弹射击,工兵课要架浮桥,骑兵课要野外侦察,每天从辰时忙到酉时,弟兄们的军衣就没干过,盐霜结了一层又一层,像裹了层白铠甲。
实弹射击那天,赵虎自告奋勇当炮长。他按照王教官教的步骤,先测仰角,再定方位,最后装填炮弹。王教官站在旁边喊:“放!”赵虎猛地拉了炮绳,“轰”的一声,炮口喷出火光,震得他耳朵嗡嗡响。远处的靶标应声倒下,弟兄们欢呼起来。赵虎抹了把脸上的烟灰,笑得露出白牙:“这铁家伙真听话!”
架浮桥那天,陈阿四负责加固桥板。他把工兵铲插进河底,用绳子把木板绑在铲柄上,动作快得像游鱼。张教官在岸上喊:“水流急,绑紧点!”陈阿四应了声,又往绳结上浇了点水,说这样绳子干了会更紧。等浮桥架好,张教官让人骑着马从桥上走,桥板纹丝不动。
野外侦察那天,林阿福跟着骑兵班进山。他没骑马,跟在马后观察脚印,发现有串马蹄印方向杂乱,断定是“敌骑”在徘徊。刘教官顺着脚印追过去,果然在树林里找到了充当“敌人”的骑兵学员。刘教官拍着林阿福的肩膀:“你这本事,比马鼻子还灵。”
回到营房,弟兄们累得倒头就睡,却总在半夜被惊醒——赵虎梦见自己打炮,喊着“放”;陈阿四梦见自己架桥,嘴里念叨着“绑紧点”;林阿福梦见自己追脚印,手在空中乱抓。何建业听着这些梦话,心里却踏实,知道这些分科知识已经钻进弟兄们的骨头里了。
入伍生预备班的文化补习到了收尾阶段。教室里的灯光比往常亮,窗台上摆着一排排墨水瓶,瓶底的墨渣像结了层黑冰。预备班的学生抱着书本,嘴里念念有词,有的背数学公式,有的背物理定律,有的背日语单词,声音像春蚕啃桑叶,沙沙不停。
林阿福每天晚上都去给他们补课。他把数学公式写成顺口溜:“三角形,勾股弦,两直角边平方和,等于斜边平方全”;把物理定律画成图:杠杆的支点标个小三角,滑轮的绳子画成波浪线;把日语单词编成故事:“‘枪’叫‘铳’,‘炮’叫‘大砲’,都是打鬼子的家伙”。
有个叫小石头的预备班学生,数学总学不会,急得直哭。林阿福把他拉到一边,拿出自己刚入学时的笔记本,上面的公式写得歪歪扭扭,还有不少墨团。“俺以前也不会,”林阿福红着脸说,“俺把公式写在手上,吃饭时看,走路时看,慢慢就记住了。”小石头看着笔记本,忽然不哭了,攥着笔说:“林学长,俺也能学会。”
何建业偶尔会去教室看看,见林阿福站在讲台上,背对着黑板写字,军衣后背的盐霜印出个“人”字,像幅铁画。预备班的学生们听得聚精会神,连窗外的蝉鸣都盖不住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他想起刚认识林阿福时,这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如今却能站在讲台上讲课,心里忽然暖烘烘的——这大概就是李教官说的“成长”,像紫金山上的树,不见其长,日有所增。
七月下旬,暑气更盛,太阳像个火球挂在天上,把操场晒得能烙饼。分科训练改成了早晚进行,中午在营房学理论。何建业带着弟兄们把炮场的图纸、战壕的剖面图、马的习性表贴在墙上,像在办个小型展览。赵虎对着山炮图纸画炮轮,画得圆不圆、方不方,却标得清清楚楚:“这里要上油,不然会锈”;陈阿四把工兵铲的使用步骤写成口诀,贴在药箱上:“一铲四十五,二铲土外翻,三铲垒胸墙”;林阿福把骑兵侦察的要点抄在军帽里,低头就能看见:“观蹄印,辨方向,听马鸣,知远近”。
有天中午,暴雨突至,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响,像在打鼓。弟兄们没法去室外训练,就在营房里推演战术。何建业指着墙上的图纸:“假设我们要攻打前面的山头,炮兵该怎么部署?工兵该做什么?骑兵该去哪儿?”
赵虎抢着说:“炮兵架在左侧山腰,轰掉敌人的火力点!”陈阿四接着说:“工兵在右侧山谷搭桥,让步兵绕过去!”林阿福最后说:“骑兵去后山侦察,看看敌人有没有援兵!”何建业点点头,在地上画了个箭头:“对,步炮工骑,缺一不可。这就像咱三班,少了赵虎的力气、阿四的细心、阿福的机灵,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