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廊下的风扑在脸上，他才发觉里衣已经贴在了背上。

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像一道沉重的墨痕。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换上新烛。

“皇爷，”

他犹豫着开口，“英国公和卢大人那边……”

“按旨意办。”

朱由检打断他，目光仍停在纸上，“西北的事，让他们自己斟酌。”

笔尖又动了起来。

夜色彻底吞没宫檐时，暖阁的灯还亮着。

那点光晕在窗纸上微微颤动，像悬在深潭里的一星浮火。

更漏声从远处传来，一滴，再一滴，慢得教人心里发空。

而此刻的骆府后院，管家正对着空荡荡的花圃 ** ——下午老爷匆忙入宫前，分明亲手浇过的那几盆兰草，竟连盆都不见了。

骆养性迈进门槛，双膝触地，额头贴向冰冷砖面。”臣，南镇抚司镇抚使骆养性，恭请圣安。”

“朕安。

起身。”

御案后的年轻 ** 抬起眼，目光如细密的网，无声罩向下方的人。

骆养性垂首站定，却能感到那视线一寸寸刮过自己的官袍、指尖、乃至颈后皮肤。

空气凝滞，只闻更漏滴水，一声，又一声。

他知道自己前半生的履历还算清白。

骆家几代人都在锦衣卫的阴影里行走，刀尖舔血，却也恪守本分。

可后来呢？京城墙破那日，他捧出三万两雪花银，换了一条生路。

再后来，八旗铁骑踏过城门，是他引着那位摄政王走进这 ** 。

这些事，龙椅上的人不会忘记。

所以此前长久闲置，他并无怨言——能活着已是侥幸。

可今日为何召见？

骆养性喉头发紧。

陛下自他进门便一言不发，只这样看着。

那沉默比斥责更锋利。

他感到后背渗出细汗，官服内衬渐渐黏在皮肤上。

“骆养性。”

声音终于落下，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你骆家世代，都在锦衣卫当差吧？”

“是。”

他躬身，答得极快。

“卫中如今，可还有能办事的人？”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投入死水。

骆养性心头猛地一跳——机会，或是陷阱？他迅速压下翻涌的思绪，腰弯得更深，话语滚烫而急促：“骆家世代沐浴皇恩，陛下若有驱使，臣万死不辞！”

御案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呵气，似是笑，又似只是叹息。

骆养性不敢抬头。

“聪明。”

年轻的皇帝指尖敲了敲案沿，那声音清脆，在空旷殿内格外分明。”朕问你卫中是否有人可用，你答与不答，都是错。

说有，是结党；说无，是庸才。”

骆养性屏住呼吸。

“阉党虽除，锦衣卫里却还藏着些老鼠。

许显纯、魏良卿……这些名字，你可熟悉？”

皇帝顿了顿，语气转冷，“朕曾让田尔耕去清理门户，他却连人带家，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内烛火忽地一跳。

“骆养性，你来告诉朕，田尔耕能去哪儿？若此事交予你，你当如何着手？”

骆养性闭上眼，脑中飞快掠过卫中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阴暗角落可能藏匿的密道、一张张或惶恐或贪婪的脸。

数息后，他睁眼，目光落向御案前那片光影交界的地砖。

“回陛下。

臣会立刻锁拿卫中所有涉事之人，一个不漏。

但明面上的抓捕易打草惊蛇。

田尔耕一家老小数十口，绝无可能凭空蒸发。

只要有人见过、听过、甚至只是嗅到过不寻常的气味，痕迹就断不了。

臣会从最微末处查起——守夜的更夫、晨起倒夜香的杂役、左邻右舍某日多出的车辙。

人过留痕，雁过拔毛。”

他稍停，补充道：“暗中查访，比明火执仗更有用。”

又是一阵沉默。

骆养性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好。”

御座上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乏，却又斩钉截铁。”即日起，你便是锦衣卫指挥使，挂左都督衔，督锦衣卫一切事务。

给朕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东西，都挖出来。”

骆养性再次跪倒，前额重重叩在砖上，冰凉触感直透颅骨。”臣……领旨谢恩！”

他退出殿外时，暮色已染红宫墙。

晚风穿过长廊，带着初春特有的、混杂泥土与朽木的气息。

骆养性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袖中微颤的指尖。

他知道，自己踏进的不是荣宠，而是另一张更险恶的网。

而织网的人，此刻正坐在那片逐渐暗下去的殿堂深处，目光或许仍追随着他的背影。

远处隐约传来钟鸣，一声，又一声，沉缓地碾过暮色四合的重重宫阙。

沈炼听见召唤，跨过门槛走进室内。

年轻的 ** 没有赘言，直接告知了决定。

骆养性已被任命为锦衣卫指挥使，而南镇抚司的职责，则交到沈炼手中，命他整肃内部法纪。

沈炼当即躬身谢恩。

“即刻去办事吧。”

皇帝摆了摆手。

两人退出宫殿，在宫门外站定。

沈炼向新任指挥使拱手。

骆养性并未摆出上官姿态——一个小旗官被直接提拔为南镇抚司镇抚使，其中意味值得琢磨。

他笑着拍了拍沈炼的肩，声音爽朗：

“往后同在陛下麾下效力，便是同袍兄弟，彼此照应。”

寒暄几句后，骆养性提议先送沈炼去南镇抚司上任，引见他与同僚相识。

沈炼领会这份善意，立刻应下。

“正合我意，有劳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