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112章
刑架旁立着个精瘦的汉子,正是数月前在同样位置处置过魏忠贤的那位——如今大明境内,还能完整施展这门手艺的人,实在挑不出几个了。
朱由检亲自登上了城头。
风掠过旌旗,吹得他衣袍簌簌作响。
他需要亲眼看着,看着那些人的脸。
他的视线落在萨哈廉身上,声音不高,却顺着风飘下去:“萨哈廉,猜猜看——代善若瞧见你这副模样,会是什么表情?”
网中人剧烈挣动,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皇帝不再看他,转向骆养性:“动手。”
“行刑——!”
骆养性的喝令炸开。
紧接着,上百道锦衣卫的声音叠成一片雷:“行刑——!”
这吼声撞下城墙时,代善刚刚勒住战马。
他甚至没朝多尔衮的方向瞥一眼,手中长刀已然前指:“攻城!”
箭矢与火铳的轰鸣顷刻吞没了天地。
但每一波涌向城墙的潮水,都在铁与火的交织中碎裂、退散。
城头上,刀刃正缓缓割开第一片皮肉。
萨哈廉的惨叫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里,只有离得最近的人,才能看见他眼眶处涌出的血红。
多尔衮望着不断倒下的兵马,猛地策马冲到代善身侧,声音压过战场喧嚣:“二哥!停手!”
代善转过头,眼眶赤红,几乎要瞪裂:“那是我的儿子——!”
多尔衮的视线落在代善那张因情绪失控而扭曲的脸上,向济尔哈朗等人递了个眼色。
几人会意,上前架住了代善的胳膊。
帐中无人出声,谁都清楚这场仗打不下去了——每多拖一刻,不过是往尸堆里再添几具躯壳罢了。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城头上的朱由检望着如退潮般撤走的敌军,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随即又敛去了。
他侧过脸,对身旁的骆养性吐出几个字:“处理掉,丢下去。”
刽子手得了示意,手中利刃悄无声息地没入萨哈廉胸腔。
裹着渔网的尸身被抬起,从垛口抛落。
朱由检喉头滚动了一下,压下那股翻涌的不适,扶住王承恩伸来的手臂。”回宫。”
南苑大营里,代善瘫坐在毡垫上,眼珠定定地瞪着虚空某处。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子猛地一颤,唇边溢出一道暗红。
“二哥?”
济尔哈朗凑近了些。
代善缓慢地摇头,嗓音沙哑:“死不了。”
帐帘在这时被掀开。
多尔衮走进来,目光触及他嘴角那抹血迹,脚步顿住了。”二哥,你这——”
“我儿子的尸首,”
代善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明人肯还吗?”
多尔衮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大汗。”
代善又唤了一声,声音更沉。
帐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亲兵抬着个用粗布裹着的东西进来,轻轻放在地上。
布角滑开,露出张血肉模糊的脸。
代善的呼吸骤然急促,他踉跄着扑过去,手指悬在那具躯体上方,颤抖着,却始终没落下。
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撕裂了帐内的死寂。
多尔衮转向济尔哈朗:“留人照看二哥。
全军——即刻拔营。”
“现在就走?”
阿敏拧起眉头,“萨哈廉的后事不办了?”
多尔衮的眼风扫过去,冷硬如铁:“袁崇焕的兵已经出关了。
盛京等不起。”
“但……”
“听大汗的。”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嘶哑,却异常清晰。
几人回头。
代善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像淬过火的刀子。”撤。
别再耗在这儿。”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每一张脸,“让我一个人待着。”
多尔衮沉默片刻,挥手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将最后一点天光隔绝在外。
数百里外,西平堡的轮廓在暮色中像块蹲伏的巨兽。
袁崇焕勒住马,望向身侧的祖大寿:“为何不用炮?”
祖大寿拱手:“督师,炮火一轰,城墙便毁了。
将来拿什么挡住建奴反扑?”
袁崇焕的指节扣在剑柄上,关节泛出青白色。
他视线扫过破损的墙垣,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铁器刮过石板:“城破了可以再垒,人死了,还能从土里站起来么?”
祖大寿不再多言,挥手示意。
沉重的炮身被士卒们推向前沿,轮子碾过碎砾,留下深痕。
轰鸣不是一声,而是一串,闷雷般滚过原野。
西平堡那段灰褐色的墙体颤抖着,崩开一道狰狞裂口。
烟尘尚未散尽,蹄声已如潮水涌出堡门。
吴克善的身影冲在最前,弯刀映着昏黄的天光。
“列阵!”
袁崇焕的命令短促如刀劈。
随即响起的是一片绵密、急促的爆裂声,仿佛干透的豆荚在火里接连炸开。
冲在最前的马匹嘶鸣着栽倒,将背上的骑手甩进尘埃。
但后面的洪流并未停滞,反而愈发汹涌,蹄铁扬起的沙土几乎遮蔽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