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第159章
浪头被反复炸开,咸涩的水雾弥漫在空气里,连呼吸都带着硝石和海腥的混合气味。
卢象升抬起手,对着郑芝凤的方向拱了拱。”受教了。”
郑芝凤随意摆了摆手,注意力早已重新投向战场。
双方舰船在海面上划出复杂的白色航迹,不断交换着位置。
每一次齐射都让天空为之一暗,仿佛连巍峨的山峦都会在这怒涛般的轰鸣中战栗,海水被撕扯起数丈高的苍白水墙。
普特曼斯的拳头重重砸在铺着海图的桌案上,墨水瓶跳起来,溅开一片污渍。”郑一官从哪里弄来这样的炮?”
“会不会是明国朝廷的手笔?”
说话的是韩布安。
他本该去寻刘香与李国助的船队,却在半途便遇上了。
折返澎湖禀报后,才有了如今这三方船只汇于一处的情景。
普特曼斯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窗外。
那里,他的舰队正像被困住的兽,在对方精准而致命的远程撕咬下,徒劳地挥舞着爪牙。
炮口喷吐的火光在海面上撕开一道又一道裂痕,明军的战船像灵活的鲨群,始终游弋在射程的边缘。
蒲特曼斯望着自己这边接连中弹的帆樯,拳头重重砸在舷墙上。”贴过去!”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阿诺德应声传令。
舰队开始笨拙地转向,风帆吃力地吃满侧风,整支船队像一头转身缓慢的巨兽。
他们不知道,这个转向的动作,已经让所有炮窗暂时失去了瞄准的准星。
移动中的船只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更致命的是,当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时,后方海域的平静被陡然打破——另一支舰队不知何时已切断了退路。
郑芝龙的座舰率先冲入视野,桅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散开!齐射!”
命令简短而急促。
几乎在同一瞬间,前方的郑芝凤所部也改变了节奏。
原先稀疏的炮声骤然密集如暴雨,下层甲板那些一直沉默的炮窗猛地推开,黑沉沉的炮管次第探出。
原来先前的一切,不过是诱敌深入的把戏。
炮火从两个方向交织成网。
荷兰舰队的阵型瞬间被打散,木屑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
抵抗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一面白旗在浓烟中颤抖着升起。
接管的过程迅速而沉默。
当蒲特曼斯被带到郑芝龙与卢象升面前时,他还能勉强维持仪态,用生硬的礼节自报家门。
站在他侧后方的韩布安喉结滚动,将这句话转译过来。
郑芝龙的目光掠过蒲特曼斯,落在翻译脸上。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韩布安。”
他慢慢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在掂量什么,“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
韩布安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一道寒光毫无征兆地闪过——郑芝龙反手抽出身旁郑芝豹腰间的佩刀,刀锋在空中划出半弧,冰冷的话语比刀锋更利:“替我传话? ** 这张嘴吃饭的时候,你怕是连汉话都说不全。”
刀锋劈落,闷响之后,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两名士卒默然上前,抬起尚温的躯体走向船舷。
重物落水的声音被海浪吞没。
蒲特曼斯的面孔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胸膛剧烈起伏,用尽力气喊出一串荷兰语,大意是 ** 对方违背对待俘虏的惯例。
“投降倒投出道理来了?”
郑芝龙竟直接用荷兰语顶了回去,语调讥诮。
一直静观其变的卢象升此时才开口,声音平稳:“镇海伯,不妨问问他,澎湖和东番岛上,如今还剩多少我们的人。”
郑芝豹刚要转身执行命令,却被另一个声音拦住了。
“且慢。”
开口的是郑芝虎。
他向前跨了半步,压低嗓音道:“大哥,这些红毛鬼活着比死了值钱。
海里漂着的那些也该捞上来——都是能换银子的货。”
郑芝龙猛地转过头。
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像淬了火的刀子。”老二,”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这话什么意思?还想把人送回去?”
“京津一带如今在收倭奴,成年男子能卖十两纹银。”
郑芝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些红毛鬼体格更壮,价钱只会更高。
我是从上次运货时知道的……当时还在北边留了数十艘船。”
甲板突然安静下来。
浪头拍打船舷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哗啦——哗啦——像某种缓慢的计时。
“你私下调船?”
郑芝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陛下明令福建水师全部南下,你当是儿戏?”
他余光瞥见卢象升站在三步外,袍角被海风卷得猎猎作响。
这个憨货——他在心里骂——这种事怎能当着外人面捅破?
谁知卢象升却开口了:“镇海伯息怒。
此事本官知晓,确是陛下的意思。”
他顿了顿,转向郑芝虎,“二将军,可是刘兴祚大人借的船?”
“是。”
郑芝虎连忙点头,“刘大人说登莱水师运力吃紧,暂借船只,还特意提了是奉旨行事。”
郑芝龙怔住了。
海腥味混着硝烟未散的气味钻进鼻腔,他听见自己从胸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合着就我被蒙在鼓里?”
“本官以为二将军早该告知了。”
卢象升抬手掩了掩嘴角。
“大哥你从京城回来,我还当你什么都知道呢!”
郑芝虎急得额角冒汗。
“滚去清点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