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风过无痕
三月的最后一天,沈郁欢在福利院的办公室里整理孩子们的信件。这些信有的是写给妈妈的,有的是写给爸爸的,有的是写给老师的,有的是写给在外地打工的亲人的。她把它们一封一封地装进信封,写上地址,贴上邮票,准备寄出去。小月妈妈回来之后,小月不再写信了。她说,妈妈就在身边,不用写了。沈郁欢问她,那你以后还写吗?小月想了想,说,写。写给沈老师。沈郁欢笑了。好,沈老师等着。
那天下班后,沈郁欢去丰家吃饭。她到的时候,丰寒州还没回来。林纾在厨房里忙活,丰寒城在客厅里看书,周明远在旁边帮他按摩腿。沈郁欢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随便翻着。翻了几页,她的手指停住了。杂志的扉页上夹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的照片。长头发,大眼睛,笑得很温柔。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晚晴,2009年。”苏晚晴。丰寒州的白月光,那个让她当了三年替身的女人。沈郁欢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林纾,这张照片怎么在这里?”
林纾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那张照片,愣了一下。“啊,那个啊。寒州前几天收拾书房翻出来的,随手放那儿了。还没来得及收。”
沈郁欢把照片放回去,合上杂志。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苏晚晴。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她以为自己忘了,但她没有。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很深的地方,不碰不疼,一碰就疼。她以为那根刺已经被拔出来了,但它还在。它只是被埋住了,埋在很多新的记忆下面,埋在桂花树的香气下面,埋在那些信和照片下面。但它还在。
丰寒州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进来,在沈郁欢旁边坐下。他看见茶几上那本杂志,看见那张露出来的照片一角,愣了一下。他看了沈郁欢一眼,她没有看他。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沈郁欢。”
“嗯。”
“那张照片——”
“你不用解释。”她抬起头,看着他,“那是你的过去。每个人都有过去。我也有。我的过去,比你多。孤儿院,替身,三年。那些过去,不会因为现在好了就消失。它们在那里。你不提,我也知道。”
丰寒州沉默了一会儿。“她联系我了。”
沈郁欢的手指微微收紧。“谁?”
“苏晚晴。她回国了。昨天到的。她给我发了消息,说想见一面。”
“你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丰寒州看着她。“因为不想见。因为见了也没意义。因为我现在的生活里,没有她的位置。”
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丰寒州,你真的不想见她?”
“不想。”
“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回来?”
“不想。”
“你不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不想。”
沈郁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你骗人。你想知道。你只是不想让我知道你想知道。”
丰寒州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很暖。
“沈郁欢,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
“婉姨走的那天,你在。她在医院外面,没有来。她走了那么多年,没有回来过。婉姨生病的时候,她没有来。婉姨葬礼的时候,她没有来。寒城被关了十年,她没有来。你当了三年替身,她没有来。她从来都不在。在我最需要人的时候,她不在。你在。你一直在。”
沈郁欢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所以,我不需要见她。我也不想知道她为什么回来。那些事,跟我没有关系了。跟你才有关系。”
那天晚上,沈郁欢没有在丰家吃饭。她说她不太舒服,先回去了。丰寒州要送她,她说不用,想一个人走走。她走出丰家,走在巷子里。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亮,每一步都踩在光里。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苏晚晴回来了。那个让她当了三年替身的女人,回来了。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不知道她笑的样子。她只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有一双和她很像的眼睛,只知道她走了很多年,现在回来了。
她走到巷子口,站在街边。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桂花的香气,从老城区的某个院子里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玉坠子和那包花瓣。玉坠子温温热热的,像一个人的心跳。红丝带系着一个结,花瓣已经干透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浅褐,但香气还在,淡淡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跟她说话。她在心里说:顾阿姨,她回来了。苏晚晴回来了。她联系寒州了,想见他。寒州说不想见。他说她从来都不在。他说我在。你听见了吗?他说我在。我不是替身了。我是我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她看着它,想起了那个女人——三年后的自己。她也走了。她也不会回来了。但她留下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在她心里,在她做的每一件事里,在她遇见的每一个人身上。她带着它们,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