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学步

回到江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丰寒州把车停在巷口，沈郁欢抱着念婉下了车。念婉醒了，揉揉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喊了一声“wa”。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你在叫外婆吗？外婆在月亮上。她在看你。”念婉又喊了一声“wa”，伸手去抓月亮。她够不到，但她一直伸手。沈郁欢把她举高一点，她还是够不到。她不甘心，一直伸手。沈郁欢笑了。“等你长大了，就能摸到了。”念婉听不懂，但她笑了。

那天晚上，沈郁欢把念婉哄睡了，坐在窗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身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玉坠子和那包花瓣。玉坠子温温热热的，像一个人的心跳。红丝带系着一个结，花瓣已经干透了，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浅褐，但香气还在，淡淡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跟她说话。

她在心里说：顾阿姨，念婉今天去了山区。她看了桂花树，摸了小苗，叫了小花姐姐。她还会叫外婆了。她指着月亮，喊你。你听见了吗？她心里有你。她记得你。虽然她没见过你，但她记得你。你在她心里，在她梦里，在桂花树的香气里。你哪儿都不去。

她把玉坠子和红丝带放回口袋，躺到床上。念婉睡在她旁边，呼吸轻轻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沈郁欢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她梦见顾婉清了。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站在桂花树下，向念婉招手。念婉站在远处，看着她，笑了，然后迈开步子，朝她走过去。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不摇不晃。她走到顾婉清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顾婉清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念婉，你会走路了。你走得真好。”念婉笑了，伸手去抓她的头发。她没有躲，让她抓。她抓得很轻，像是在摸。顾婉清笑了，站起来，牵着念婉的手，在桂花树下走。一圈，两圈，三圈。念婉走得很开心，咯咯地笑。沈郁欢站在远处，看着她们，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走过去，不想打扰她们。那是外婆和孙女的时间，她看看就行了。

顾婉清抬起头，看着沈郁欢。“她走得很稳。像你。你小时候也走得稳。”沈郁欢笑了。“顾阿姨，你什么时候再来？”“会来的。等她再长大一点。等她能跑了，我追她。”沈郁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好。我们等你。”顾婉清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很明亮，像春天的阳光。她低下头，看着念婉。“念婉，外婆要走了。你好好走路，好好长大。外婆会在桂花树里看着你。”念婉好像听懂了，点了点头，松开了她的手。顾婉清站起来，转过身，往远处走。念婉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她只是看着，看着那道光慢慢暗下去，然后转过身，朝沈郁欢跑过来。

沈郁欢蹲下来，接住了她。念婉扑进她怀里，笑了。沈郁欢也笑了，抱着她，亲了亲她的脸。“念婉，你看见外婆了。她真好看，对不对？”念婉笑了，伸手去抓她的头发。她没有躲，让她抓。她抓得很轻，像是在摸。

沈郁欢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线。念婉躺在她旁边，醒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她看见沈郁欢，笑了，喊了一声“ma”。沈郁欢笑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早，念婉。今天是个好天气。我们去看桂花树。”

她起床，给念婉换了衣服，喂了奶，穿好鞋子。然后牵着她的手，走到院子里。桂花树已经冒出了新花苞，小小的，紧紧的，攥着拳头。念婉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苞。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了指。沈郁欢蹲下来，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那是花苞。再过几天，就会开花了。开了花，会很香很香。”念婉笑了，又指了指，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说“我要看”。

沈郁欢笑了。“好。我们等。等花开了，一起看。”

她牵着念婉的手，站在桂花树下，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着什么。它们说的，没有人能听懂。但沈郁欢知道，它们在说——等花开。等了一年又一年，总会开的。等到了，就不难过。念婉会等，她也会等。她们一起等。等花开，等长大，等那些走了的人回来。等到了，就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