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画中之门
念婉三岁以后,开始对“字”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她以前只画画,画圆画方画人画树;现在她指着书上的字,问“这个念什么”。沈郁欢一个一个地教她。“人”“大”“小”“多”“少”。她记住了,下次再看见,指着说“人”“大”“小”“多”“少”。有时候认错,把“入”念成“人”,把“太”念成“大”。沈郁欢纠正她,她记住了,下次不再错。她学得很快,像一块小海绵,看见什么吸收什么。
沈郁欢开始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念”字上面一个“今”,下面一个“心”。“婉”字左边一个“女”,右边一个“宛”。念婉拿着笔,在纸上画,画出来的不像字,像一堆乱柴。她不气馁,每天写几行,写了很多天。“念”字终于有个轮廓了;“婉”字还不行,笔画太多。她先学写“念”,写满了整整一页纸,拿给沈郁欢看。“妈妈,念。”沈郁欢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笑了。“对,这是念。你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念婉很高兴,又写了一个“念”,更大,更歪,但她觉得很好看。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给外公的信封里。她不会写“外公”,只会画。她画了一个大人,穿着深蓝色衣服,站在一道高高的墙前面。画完了,她看着那个人,又在那个人旁边画了一扇门。门没有打开,但她把门画得很大,比墙还大。她把画也放进信封里。
沈郁欢帮她写上“外公收”,念婉抱着信封,拍了拍。“外公,念婉会写‘念’了。”沈郁欢笑了。“外公收到会很高兴的。”念婉说:“外公会不会写‘念’?”沈郁欢愣了一下。“会的。外公会写很多字。他还会画画。他画的那本册子,你不是很喜欢吗?”念婉点了点头,把那本手绘册子从枕头旁边拿过来,翻了翻。“外公画。念婉写。外公,念婉,一起。”沈郁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对,你们一起。一个画画,一个写字。合在一起,就是故事。”
过了几天,回信来了。不是从监狱寄来的,是寄到福利院转来的。信封上写着“念婉收”,字迹工整。念婉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画。画上是一扇门,门开着,门外是一棵桂花树,满树金黄。门里站着一个老人,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朵桂花。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念婉,门开了。外公快出来了。”念婉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老人,看着那朵桂花。她伸出小手,摸了摸画上的门。“开了。外公,出来。”她把画贴在墙上,和外婆的画、外公的画、小月小花的画并排贴在一起。墙上贴得满满当当,她每天都要看一遍,每一幅画都认得,每一行字都记得。
小月来家里玩,念婉拉着她看那扇门。“姐姐,门开了。外公,出来。”小月看着那幅画,蹲下来。“念婉,外公快了。你再等一等。”念婉问:“等多久?”小月想了想。“等桂花再开几次。等你的鞋子再换几双。等你再长高一点。”念婉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子,红色的,鞋面上绣着桂花。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朵绣花。“桂花开了。鞋子换了。念婉长了。”她站起来,踮起脚尖。“高。”小月笑了。“对,你长了。外公也快了。”
丰寒城来看念婉,念婉把那扇门给他看。“舅舅,门开了。”丰寒城看着那幅画,沉默了一会儿。“念婉,外公在画里把门打开了。这扇门,是他心里的门。他以前把自己关在里面,现在他打开了。”念婉听不懂,但她知道,门开了是好事。她拉着丰寒城的手,走到院子里。桂花树光秃秃的,枝头什么都没有。念婉指着树干,说:“门。”丰寒城愣了一下。“你是说,树干像门?”念婉点了点头,走过去,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沟壑纵横,但她摸得很轻,像是在摸一扇门。她推了推树干,树干不动。她又推了推,还是不动。她回过头,看着丰寒城。“门,不开。”丰寒城走过去,蹲下来。“这扇门,要等。等春天来了,它就开了。叶子会出来,花会开。那就是门开了。”念婉想了想,又摸了摸树干。“春天,开。”
念婉三岁半的时候,沈郁欢发现她会数数了。她坐在院子里,数地上的落叶。一片,两片,三片……数到十片,又从头数。沈郁欢问她,你能数到多少?她想了想,说“八”。沈郁欢愣了一下。“为什么是八?”念婉说:“外公,八年。念婉,数到八,外公就出来了。”沈郁欢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蹲下来,抱着念婉。“对,八年。你数到八,外公就出来了。”念婉伸出八根手指,看了看,又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外公。”她把第八根手指弯下去,像把一个人弯进了怀里。
那天晚上,念婉在梦里数数。她数到八,外公从门里走出来。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朵桂花。他走到念婉面前,蹲下来,把桂花别在念婉头上。念婉摸了摸,笑了。“外公,门开了。”外公说:“门开了。外公出来了。”念婉伸出手,摸外公的脸。这次摸到了,不是隔着玻璃,不是隔着画纸,是真的摸到了。外公的脸很粗糙,胡子扎手,但她没有缩回去。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外公,你老了。”外公笑了。“老了。念婉长大了。”念婉说:“念婉,大。外公,老。我们一起。”外公的眼泪掉下来了,但他笑着。“对,我们一起。”
念婉醒来的时候,枕头边没有桂花,也没有花环。但她摸了摸头发,好像还有香气。她跑到墙前,看着那扇门。门还开着,外公还站在门里,手里拿着桂花。她对着那幅画喊了一声“外公”,画没有回答,但她笑了,好像听见了。
那天下午,沈郁欢收到了一封信。是从监狱寄来的,不是画,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棵小桂花树,种在一个院子里。树干细细的,叶子嫩绿的,刚种不久。树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囚服,伸出手,扶着树干。脸被挡住了,看不见表情。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念婉,外公种了一棵树。等树长大了,外公就出来了。你可不可以也种一棵?我们比赛,看谁的树先开花。周景行。”
沈郁欢把照片给念婉看。念婉看着那棵树,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的叶子。“外公种树。念婉也种。”沈郁欢说:“好。我们也种一棵。”她带着念婉去花市,挑了一棵桂花树苗,小小的,才到念婉的腰。念婉抱着那棵树苗,像抱着一个孩子。回到家,她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坑挖得很浅,沈郁欢帮她挖深了一点。她把树苗放进去,盖上土,浇了水。她蹲在树旁边,看着那棵小树,看了很久。“外公,念婉种了。你的树,快长。念婉的树,也快长。比赛。”她伸出手,摸了摸小树的叶子,凉丝丝的,滑滑的。她笑了。
从那以后,念婉每天给那棵小树浇水。早上浇一次,晚上浇一次。有时候浇多了,水漫出来;有时候浇少了,土还是干的。沈郁欢教她,一天浇一次就够了,早上浇,不要浇太多。她记住了,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拿水壶浇树。她浇得很认真,每一寸土都浇到。她蹲在树旁边,跟树说话。“小树,你快长。长高了,外公就出来了。”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小月来看她,念婉拉她看树。“姐姐,念婉种的。外公也种了一棵。比赛。”小月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你天天浇水,它一定会长得很快。比外公的快。”念婉点了点头,又浇了一壶水。小月说,浇太多了,一天一次就够了。念婉把水壶放下,拍了拍树干。“明天浇。”
丰寒城来看她,念婉拉他看树。“舅舅,外公种树。念婉也种。比赛。”丰寒城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你种得很好。它会开花的。”念婉问:“什么时候?”丰寒城说:“等你外公出来的时候。”念婉笑了,对着那棵小树喊了一声“开”。树没有开,但她笑了,好像看见花开了一样。
念婉四岁生日前不久,沈郁欢又收到了一封信。是从监狱寄来的,是一幅画。画上是一棵大树,满树金黄,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小女孩。老人穿着白衬衫,小女孩扎着蝴蝶结。两个人手拉着手,看着满树的花。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念婉,外公的树开花了。你的树开了吗?外公等着看。周景行。”
念婉看着那幅画,拉着沈郁欢跑到院子里。她指着自己的小树,树长高了一点,叶子多了几片,但没有花。“外公的树开了。念婉的,没有。”她有点难过,低下头,不说话。沈郁欢蹲下来,抱着她。“念婉,外公的树种得早。你的树种得晚。它还在长,等它长大了,就会开花的。你要有耐心。”念婉抬起头,看着那棵小树。“小树,你快长。念婉等。”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快了,快了”。
念婉回到屋里,拿出纸和笔,给外公回信。她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棵小树,树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拿着水壶。画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等”。她只会写这个字。“等”字是沈郁欢教她的,上面一个“竹字头”,下面一个“寺”。她写了很多遍,这个写得最好看。她把画折好,装进信封里。沈郁欢帮她写上“外公收”。念婉抱着信封,拍了拍。“外公,等。念婉的树,会开的。”
那天晚上,念婉做梦了。她梦见外公的那棵大树,满树金黄,香气扑鼻。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外公走过来,牵着她的手。“念婉,你的树也会开的。你天天浇水,它知道你在等。”念婉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外公的怀里。外公的身上有桂花香,甜甜的,淡淡的。她闻着那香味,笑了。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边有一朵新鲜的桂花。金黄色的,带着露水。她拿起花,跑到院子里,把它插在小树旁边的土里。花插在土里,不会活,但她觉得,它就像开在树上一样。她蹲下来,看着那朵花,又看着那棵小树。风吹过来,花摇了摇,小树的叶子也摇了摇。它们好像在说话,说着她听不懂的话。但她知道,它们在说——等等就到了。等等就开了。等等就出来了。她等着,浇着水,数着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外公快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