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冲突
1995年6月下旬,北京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陈砚洲在图书馆里看了一上午的书,中午出来的时候,阳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睛疼。他眯着眼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银杏树的叶子蔫头耷脑的,地上的影子缩成一团,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在用吹风机对着他吹。他加快了脚步,想赶紧回到宿舍,洗把脸,喝口水。
走到宿舍楼下,传达室的大爷探出头来,喊了他一声。大爷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表情不太对,像是有什么事想说又不好开口。
“陈砚洲,你爸打了三个电话了。让你一回来就给他回电。”
陈砚洲心里咯噔了一下。三个电话,不是急事不会打三个。他快步走进传达室,拿起电话,拨了家里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是母亲李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像刚哭过,又忍着没哭完。
“砚洲,你爷爷住院了。”
陈砚洲的手握紧了话筒。“上次不是好了吗?怎么又住院了?”
“不是肺上的毛病。是气的。”母亲的声音在发抖,像冬天站在外面站久了的那种抖,“你二叔又闹了。这次不是在家里闹,是在矿上闹。当着全矿的人,跟你爷爷吵,说你爷爷偏心,说矿上的钱都花在你身上了,说他这些年白干了。”
陈砚洲的心沉了下去。二叔,又是二叔。上次分家的事还没完,这次直接在矿上闹,当着全矿的人。这不是吵架,是逼宫。二叔知道爷爷最在乎的是什么——面子。在矿上干了四十多年,在工人们面前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现在,他的二儿子当着全矿的人跟他吵,说他偏心,说他亏待了二房。这个脸,爷爷丢不起。
“爷爷现在怎么样?”
“在县医院。医生说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要住院观察。你爸在矿上处理事情,你二叔走了,不知道去哪了。砚洲,你爷爷嘴里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陈砚洲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下来。“妈,我明天请假回去。”
“你不是在考试吗?”
“考试可以补考。爷爷不能等。”
挂了电话,陈砚洲站在传达室里,握着话筒,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站了很久,直到大爷喊他:“陈砚洲,你没事吧?”
“没事。”他放下话筒,走出传达室,上楼,回到宿舍。
宿舍里没有人。林逸飞去上课了,张昊去打球了,陈思远去图书馆了。他坐到桌前,铺开信纸,想给辅导员写请假条。写了几个字,又撕了。请假太慢,他要直接走。他拿起电话,拨了辅导员的号码。辅导员姓刘,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但做事很利落。
“刘老师,我是陈砚洲。家里出了急事,爷爷住院了,我要请假回去。”
“几天?”
“不确定。一周左右。”
“行。你先回去,考试的事回来再说。”
“谢谢刘老师。”
挂了电话,他开始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服,存折,身份证,学生证,那本《证券分析》——路上看。他把东西塞进帆布包,拉好拉链,背到肩上,走出宿舍。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发出空旷的回响。他下楼,走出宿舍楼,阳光刺眼,热浪扑面。他眯着眼,大步走向校门。
下午四点多,陈砚洲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这次他买了卧铺,不是因为他想舒服,是因为他要睡觉。不睡觉,脑子不清醒;脑子不清醒,处理不了家里的事。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奔驰,窗外的绿色一望无际,延伸到天边,跟天空连在一起。他靠在铺位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二叔的事。
二叔为什么闹?表面上看,是觉得爷爷偏心,钱都花在了陈砚洲身上。但实际上,不是钱的问题。二叔截留销售款被查出来,账目权被收走,在矿上的地位一落千丈。以前,他是陈家的二老板,管销售,经手现金,谁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现在,他只是一个跑业务的,跟普通员工没什么区别。这个落差,他受不了。他不是要钱,是要面子。在矿上,在全村人面前,他陈建业不能比大哥家的孩子差。这就是二叔的软肋。
火车在夜色中行驶,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陈砚洲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他在想,这次回去,不能跟二叔吵。吵没有用,越吵越僵。也不能让爷爷再生气了,爷爷的身体经不起第二次。他要想一个办法,既能让二叔消停,又能让爷爷安心。这个办法,他还没想出来。但他知道,他必须想出来。
第二天上午,陈砚洲到了县城。他下了火车,转乘汽车,下午一点多到了县医院。县医院在县城东边,一栋五层的楼房,外墙刷着白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夫们在树荫下打牌,吆五喝六的,声音很大。
陈砚洲拎着帆布包走进医院,问了护士爷爷的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他上楼,找到病房,推门进去。病房不大,三张床,爷爷躺在靠窗的那张,手上扎着针,连着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很慢,像在数时间。奶奶王桂兰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攥得紧紧的。母亲李秀兰站在窗户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在给爷爷扇风。
“爷爷。”陈砚洲走进去,把帆布包放在地上,走到床边。
陈广厚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老人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像很久没喝过水。但他看到孙子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回来了?”
“回来了。”
“考试怎么办?”
“考试可以补考。”
陈广厚没有说话。他伸出手,陈砚洲握住了。爷爷的手还是那么大,那么粗糙,但这次没有力气了,像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握在手里,凉凉的,沉沉的。陈砚洲握了几秒钟,松开,把爷爷的手放回被子里。
“爷爷,您别生气了。二叔的事,我来处理。”
“你别管。你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