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新的战场
沈万山走后的第一天，江海市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洒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刚落地就化了，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水渍。医馆门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薄薄一层白，像撒了糖霜。街上行人少了很多，都缩着脖子快步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林北玄到医馆的时候，老周已经把炉子生起来了。诊室里暖烘烘的，炭火在铁炉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从炉门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地板上。
“林队，今天冷吧？”老周搓着手，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
“还行。”林北玄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换上白大褂。“第一个病人什么时候到？”
“九点。还有一个小时。”
林北玄点了点头，在诊桌前坐下来。桌上摆着脉枕和笔，旁边是一叠空白处方笺。他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味药，又划掉，重新写。不是在看病，是在想事情。
昨天沈万山走了。飞机在晚上十点十五分起飞，十个小时后降落在柬国金边。老首长派人去接了，安排在金边郊区一栋房子里，有人看着，跑不掉。等时机成熟，就申请引渡。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要面对的是林家。
林正茂、林婉容、林正邦。这三个人，像三座山一样挡在他面前。他不知道哪一座后面藏着真相，但他知道，他必须一座一座地翻过去。
手机震了。是老首长的电话。
“北玄，起床了？”
“在医馆了。”
“这么早？”老首长的声音带着笑，但很快又严肃起来。“沈万山已经到了。金边。我的人接上了，安排在郊区一栋房子里。安全。”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他不会跑吗？”
“跑不了。那栋房子四周都是我的人，他出门都难。等国内这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就申请引渡。”
“要多久？”
“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国际流程，急不来。”
林北玄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老首长，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老首长沉默了一下。“你想做什么？”
“查我父亲的事。”
“从哪里开始？”
“从林正茂开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不好对付。正泰集团在省城根深蒂固，黑白两道都有人。你在江海，他在省城，你要动他，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但他挡在我前面。”
老首长又沉默了一下。“北玄，你父亲的事，不是林正茂一个人干的。当年他在金三角执行任务，出了内鬼。那个内鬼不止一个人，是一张网。沈万山是其中一个节点，林家是背后的线。你要查清楚，得把这张网整个翻过来。”
林北玄的手指紧了一下。“您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但你父亲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些。”老首长的声音低下来。“他说，林家有人在帮沈万山洗钱。那个人不是林正茂，是林正弘。林婉容只是帮他父亲做事。”
林北玄的手指停了一下。林正弘——林婉容的父亲，林正邦的弟弟。主管林家对外联络，负责海外业务。
“林正茂呢？”
“林正茂不洗钱。他要的是权。正泰集团、林家家主的位置。他跟林正弘不是一伙的，他们是对头。”
“所以林家内部不是铁板一块？”
“从来都不是。”老首长的声音很肯定。“林正茂想当林家的家主，林正弘也想。林正邦身体不好，马上就要退了。谁上去，谁就掌握了林家的所有资源。所以他们现在都在争，都在拉拢人。”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他们拉拢我，不是因为我是林正渊的儿子。是因为我手里的东西？”
“对。你手里的证据，可以帮他们扳倒对方。谁得到你，谁就多了一张王牌。”
林北玄深吸了一口气。“那我谁都不帮。”
“那你就成了他们共同的敌人。”
“我知道。”
老首长沉默了一下。“北玄，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好。那我支持你。不管你怎么做，我都站在你这边。”
“谢谢您。”
电话挂了。林北玄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比早上大了一些，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道道水痕。
老周走过来，给他倒了一杯茶。“林队，老首长说什么？”
“沈万山到了。安全。接下来要处理林家的事。”
“怎么处理？”
林北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不知道。但第一步，是搞清楚林正茂和林正弘到底在争什么。”
省城，王府井酒店。
林正茂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雪也下到了省城，比江海大得多，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行人在雪中匆匆走过，撑着伞，缩着脖子。车流缓慢，红色的尾灯在雪幕中连成一条线。
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林婉容发来的消息。
【我爸问你，林北玄那边怎么样了。】
林正茂看了一眼，没有回。他不想回，也不知道怎么回。林北玄拒绝了他，拒绝得很彻底。两千万，百分之十的股份，换不来一个“好”字。他低估了林北玄。
门被敲响了。保镖推门进来。
“林总，车准备好了。去机场。”
林正茂转过身，看了一眼房间。住了五天，该走了。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给林婉容回了一条消息。
【见面说。】
然后他穿上大衣，拿起公文包，走出房间。保镖跟在后面，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皮鞋踩在地毯上的沙沙声。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里人不多。前台的工作人员看到他，微微鞠躬。林正茂点了点头，走出大门。冷风迎面扑来，夹着雪花，打在脸上生疼。他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
司机已经发动了车，排气管喷着白雾。保镖拉开车门，林正茂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睛。
“去机场。”
“是。”
车子驶出酒店，汇入车流。林正茂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城市都笼罩在灰白色的幕布中。高楼大厦的轮廓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他在想林北玄。
那个孩子，已经不是孩子了。他是一个男人，一个有底线、有原则、不怕死的男人。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不要钱，不要权，不要名。他要的是——真相。
林正茂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帮我查一个人。林北玄，江海市的。他开了一家医馆，在城南的老街上。”
“查到什么程度？”
“全部。他的背景、他的人脉、他这些年做过的事。越详细越好。”
“明白。三天。”
电话挂了。林正茂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窗外。雪还在下，越来越大，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江海市，医馆。
上午的病人不多。林北玄看了三个，都是老熟人，腰疼腿疼的老毛病，扎几针就好了。送走最后一个病人，他洗了手，坐下来喝了口水。
手机震了。是书生的消息。
【林队，林正茂离开省城了。去机场。应该是回帝都。】
林北玄看了一眼，回了一条。【他一个人？】
【一个人。保镖跟着。林婉容没来。】
【知道了。】
林北玄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林正茂走了。他在省城待了五天，见了沈万山，见了林北玄，见了刘志国。这五天里，很多事情都变了。沈万山跑了，刘志国被抓了，赵铁军开口了。林正茂来的时候，手里有牌。走的时候，牌全被打烂了。
老周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林队，林正茂走了？”
“走了。”
“那接下来，他会对付您吗？”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老周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来。“林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您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不累吗？”
林北玄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累。但我不扛，谁扛？”
老周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药材粉末。
“还有我们。”老周抬起头。“您不是一个人。”
林北玄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下午，书生来了一趟医馆。
他拎着那个标志性的黑色公文包，穿着一件厚羽绒服，帽子上沾着雪。进门的时候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抖掉。
“林队，有新消息。”书生在诊桌前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林正茂回帝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见林正邦。”
林北玄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帝都某私人会所门口。林正茂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正在下车。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这就是林正邦？”林北玄问。
“对。林家现任家主。今年六十二岁，心脏不好，医生说可能撑不过两年。”书生翻到第二页。“他一直在物色接班人。林正茂和林正弘是最热门的人选。”
“林正邦自己没儿子？”
“有。两个儿子，一个在海外，一个在帝都。但都不成器。大儿子吸毒，小儿子做生意亏了好几个亿。林正邦对他们很失望，所以想从家族里选一个。”
林北玄看着照片上的人。林正邦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一个大学教授，不像一个“毒蛇”。但老首长说过，这个人最狠。他不动声色，不露锋芒，但下手的时候从不手软。
“他们谈了多久？”
“两个小时。”书生翻开第三页。“会所的服务员说，两个人关在包间里，不让任何人进去。出来的时候，林正茂的脸色很难看，林正邦的脸色也不好看。”
“吵了？”
“可能。但没有更多信息。”
林北玄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林正弘那边呢？”
“他在帝都，没出门。林婉容回去了，跟他在一起。”
“他们在等什么？”
“等您的回复。”书生看着林北玄。“林正邦打了电话给您，您说考虑考虑。他在等您考虑的结果。”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告诉他，不用等了。我的答案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