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金凤归巢(三)
  苍远志拄著拐站起身就要收拾碗筷,柳文绣笑著说:“老头子,你也坐著歇歇吧,平时老听你念叼青儿,如今青儿回来了,还不多跟她嘮嘮嗑。”
  “不急,不急,女儿女婿外孙都累了一天了,让他们早点休息。要不,这碗筷我来收拾,你带他们去休息。”
  父母恩爱的这一幕让苍柳青的心中泛起阵阵涟漪。当年母亲带著年幼的她,顶著“克夫”的污名和被全村单身男人覬覦的压力,是继父苍远志,这个断了腿却有著铁一般脊樑的男人,毅然扯下徽章,放弃了即將到手的公社书记的前程,用一双木匠的手,给了她们母女一个遮风避雨的家。
  他待她如亲生,甚至为了把全部的爱和有限的资源都给她,坚决不再要自己的孩子。苍柳青至今记得,小时候有次生病,继父守了她整整三天三夜,熬红了眼;记得他省下口粮给她买小人书,自己却饿得浮肿;记得他粗糙的大手笨拙地给她扎辫子,扎得歪歪扭扭,却笑得那么满足……这份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的父女亲情支撑著她走出了溪桥,走到了今天。而母亲和继父之间,没有轰轰烈烈,只有这经年累月的相扶相持,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动作,便诉尽了相守一生的忠贞与挚爱。
  “青儿,发什么呆呢?快带秦皓、思源跟我来,看看你们的屋子收拾得合不合意。”柳文绣温柔的声音將她从翻腾的思绪中唤醒。
  她起身,亲热地挽住母亲已显枯瘦的手臂,和抱著思源的秦皓一起来到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房间。房间显然被精心布置过:床铺宽敞,铺著虽旧却浆洗得乾乾净净,带著阳光味道的被褥。一顶半新的粉色蚊帐挽起。古朴的梳妆檯擦拭得一尘不染。光洁的书桌上,甚至摆了一小瓶采自山野,凌寒未凋的蜡梅。书桌旁,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跟隨她度过无数苦读之夜的高大书架依旧立在那里,上面塞满了她当年留下的旧书。
  炭盆里的火静静燃著,橘红的光晕洒满房间,温暖而安寧。窗外是沉静的乡村冬夜,偶有零星的犬吠从极远处传来,更衬得屋內这份由母亲双手一点点营造出的温馨如此真切。京城公寓的暖气、明亮的灯光、便捷的一切,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苍柳青抚摸著书桌光滑的木质表面,指尖仿佛触到了自己在此伏案苦读、將梦想一笔笔刻入纸张的青春。这一刻,所有的盔甲、所有的身份、所有的谨慎与权衡,都悄然卸下。她只想蜷缩进这方由父母守护的天地,做回那个可以被全然接纳和保护的小女儿。
  这份寧静与感怀並未能持续太久。次日清晨,天色微明,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尚未完全停歇,苍柳青和秦皓就被儿子一阵痛苦而含糊的呻吟惊醒了。只见秦思源蜷缩在厚被里,呼吸急促。小脸在晨光映照下透著不正常的酡红。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揪著被子,按在肚子上,在睡梦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呜……妈妈……疼……房子在晃……我要回家……坐大飞机回家看动画片……”
  “思源!”苍柳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背贴上儿子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她指尖一颤。
  “发烧了!肯定是路上折腾、受了寒,加上水土不服,肠胃受不住了。”秦皓迅速坐起,声音低沉紧绷……“他这么小,从没吃过这种苦头,哪能一下子適应得了!必须立刻看医生,不能拖……”
  孩子的病痛如同尖锐的哨音,瞬间划破了老屋的寧静。苍远志和柳文绣几乎是小跑著进了屋,看到外孙烧得通红的小脸和痛苦的神情,两位老人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爸,妈,村里……村里有医生吗?”苍柳青抱著儿子,声音因焦急而微微发抖。
  “有,有赤脚医生,就在村东头!我这就去喊他!”柳文绣说著,转身就要往门外冲,棉袄的扣子都来不及扣好。
  “等等!”秦皓猛地出声制止,语气斩钉截铁,“赤脚医生?不行!妈,您別误会,我不是看不起乡下医生。但思源现在症状不明,高烧伴隨腹痛,万一是阑尾炎、急性肠梗阻或者严重的细菌感染呢?赤脚医生没有检测设备,靠经验判断太冒险了!用错药或者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苍远志急得用拐杖顿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那这可咋整?要不,去乡卫生院?好歹是公家的医院,有正经大夫,也比县城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