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缚喝国不战而降
  当第一批唐军士卒扛著青砖、石灰、金箔,在那十七座荒颓的塔基上开始搭架施工时,缚喝国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起初是惊惧的,远远地站著,隔著一条结冰的小河,看著那些穿皮甲的唐人在塔基上爬上爬下。然后是好奇的,有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悄悄过了河,凑到近处看,看唐人怎样和泥、怎样砌砖、怎样把一块块青砖垒成塔的形状。
  最后——当他们看到那图纸上復现的宝塔模样,当他们听到康必谦用梵语吟诵起那早已失传的《塔功德经》时——许多人跪了下来,额头触著尘土,放声大哭。
  那哭声像是会传染一样,从几个人开始,迅速蔓延到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男人们跪著哭,女人们跪著哭,孩子们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跟著哭。哭声在荒原上迴荡,和著风,和著雪,和著远处雪峰的沉默,匯成一种说不清的声音。
  陈子昂站在一座尚未倾圮的古塔阴影下,望著这一幕。
  这座古塔是八十四座中唯一没有毁於吐蕃之手的。不是因为它坚固,是因为它太小、太破、太不起眼,吐蕃人懒得烧它。塔身只有三丈高,塔剎早已不知去向,塔身上长满了枯草,风吹过时,草叶沙沙作响,像是这座塔在低声说著什么。
  乔小妹不在身边,李瓔留守龟兹,此刻他身旁只有一个垂垂老矣的嚮导,和两万双同样沉默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时,在射洪老宅里第一次读到《大唐西域记》。
  那本书是他从县学借来的,纸已经发黄,边角都卷了,每一页都被人翻过无数遍。他记得那是一个夏夜,他在油灯下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是:“歷选皇猷,遐观帝录,庖羲出震之初,轩辕垂衣之始,所以司牧黎元,所以疆理分野。”
  那时候他只觉文字瑰丽,异域风情令人神往。他想像著那些从未见过的城池,那些从未听过的国名,那些从未吃过的瓜果,那些从未拜过的神佛。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沿著这些文字的方向,带著军队,一步一步,把那些塔,重新立起来。
  “大將军。”
  军中斥候校尉魏大轻步趋近。他走得很轻,但积雪还是在他的靴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迦湿弥罗的细作已经撤出缚喝城。据俘虏供称,吐蕃使者三天前还在王宫中,与弗栗恃密谈。听说我军抵达山口,连夜遁走。”
  陈子昂点了点头。
  “传令:休整三日。三日后,南下滥波。”
  魏大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