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史书上的晏武帝:天生帝王相,沉稳、聪慧、果断,开疆拓土,开万世太平——这是何明德的偶像。 真实的晏武帝:毁容、暴躁、一言不合要取人狗头——这是何明德的老婆。 落差有点大。 何明德决定辅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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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史书上的晏武帝:天生帝王相,沉稳、聪慧、果断,开疆拓土,开万世太平——这是何明德的偶像。
真实的晏武帝:毁容、暴躁、一言不合要取人狗头——这是何明德的老婆。
落差有点大。
何明德决定辅导还在少年期的老婆,把他培养成为一代明君。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老婆总想杀了自己。
毁容后的端王万念俱灰,为了让父母兄长放心,决定嫁人成家。没想到被京城有名的纨绔侯爷落井下石求娶。
成婚前的端王:风流浪子,杀了他。
洞房夜的端王:无耻下流,下毒吧。
结婚一个月的端王:不确定,再看看。
成婚一年的端王:辉光你为何不理我?
成婚五年的端王:他不想当皇后,他是不是不爱我?
攻:何明德
受:池旭尧(端王/晏武帝)
*谢谢大家的投喂,做梦都没想到我也有两万海星,快乐转圈
*完结了开始修文啦,很抱歉虫子们带来的不好的阅读体验orz
*推推我的预收《离婚的事,晚点再说》,都耽小甜饼,六月底开文
*全职作者,大家可以收藏一下专栏,会一直一直写下去哦。
第1章 成婚
早在几日之前,定国候府已经是挂满了红绸,风一吹,似乎连喜气都飞扬起了几分。只是这府中诸人,脸上一点喜气也没有,显得格外诡异。
毕竟这场婚礼的正主,可不像那日金銮殿前谢恩时的模样,喜极而泣,好似得了天大的好处。
……
清脆宏亮的唢呐声,一下就穿透了人的耳膜,何明德还有些浑噩的神经瞬间就清醒了。他坐直了身体,惊愕地打量着眼前的场景。
这是一间二进的房子,屋内大多是木制镶金镶玉的家具,清淡的香味伴随着香炉的袅袅青烟弥漫开。往前看,自己现在坐着的是个屏风塌,装饰花纹是很古朴的云气纹——典型的晏朝风格,只是具体是晏朝哪个年代,还需要更多的细节来考证。
外间传来一阵女子的低语,何明德透过重重的茜红纱帘,看到外间几个侍女使着眼色,互相推拒着。
飞天髻,杂裾双裙,上俭下丰,这些女子,穿的也是晏朝时期的衣衫!
我这是在哪儿?
一瞬间,何明德的脑海中划过了无数的可能性。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2节
在一叠声的催促中,何明德被人拥进了一间大堂。
大堂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大堂的正中立着“新娘”挺直的身型。老太太的脸上只有几分挤出来的笑,微微垂着眼,不敢看中间的人。
等着迎礼的司仪更是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这婚礼的氛围,也太奇怪了。
屋内众人见何明德来了,都松了口气。
新娘见何明德来了,桀骜吩咐道:“行礼吧。”
司仪一脸为难,“王爷,这……还没到吉时呢。”
何明德心一跳,王爷!
他的脑海中立刻开始哗啦啦翻书,晏朝延续了三百二十四年,共十七位皇帝。在这三百多年里,王爷下嫁男子的,一共只有四位。
除了最后一位信王爷是抗拒皇命,与真爱成婚,其他都各有原因。
想想此人看自己的眼神,便知可以排除信王爷了。
何明德的视线落到了眼前的男子身上。
此人身形瘦削,站姿却笔直如松,像是个习过武功的。如此又排除了一位。
他的视线又落到了王爷面上的面具上,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婚礼当日,以面具覆面,自然不是因为羞于嫁人。
既如此,那必然另有隐情。
史书记载,黄龙十七年秋。
阳春三月,皇帝亲耕,深受宠爱的三皇子池旭尧伴驾。晚上庆典,皇上赏酒,三皇子多喝了几杯,醉酒回殿休息。谁知深夜走水,等三皇子被胞兄太子抢救出来,从脸至腿,已经全被烧了个遍。
昔日京都第一美男子之名,就此凐灭。
三皇子养了小半年,保住了命,可是婚嫁之事,却也让天子头疼。
没想到三皇子病愈两月之后,定国候独子忽然面见天子,向三皇子求婚。自言多年前求学之时,与三皇子同窗一月,便情根深种。如今三皇子遭逢劫难,他愿求娶三皇子,终身不纳妾。
晏朝立国一来,男子成婚之事虽少,却也存在,但皇子下嫁,还是头一遭。
没想到的是,皇帝同意了,三皇子也同意了。
一个月后,皇帝下旨,册封三皇子为端王,下嫁定国候府。
三皇子池旭尧!
未来的晏武帝!
今日的新娘子!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何明德就安耐不住激烈的心跳了。从他年幼开始,他就隔着时空关注着另一个人。
而现在,这个人很有可能,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王爷连眼神都没有分给司仪,道:“不用吉时。”
声音低,却是不容违抗。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3节
冷静下来的学术·明德一个机灵,想,我与爱豆的缘分,果然这么短吗?
回去的话,难道要遵循历史原则,先马上风,再死一下吗?
何明德抽了抽嘴角,最终还是拒绝了。
我今天就是选择这个没有马桶的世界,也绝不会选择这么不男德的行为!
浪荡!
那么今晚,就不要色迷心窍,去调戏老婆的陪嫁吧!
那我自己肯定不会做这种事的,可万一历史的车轱辘坚持要在自己的脸上压过去呢?
那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他看着面前的人,心想,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跟晏武帝拜堂的啊?就两,历史上的何明德,未来的何明德。
何明德道:“我有一事请教三皇子。”
三皇子似乎是有些不耐,却不知为何,还是勉强答应:“讲。”
“三皇子天潢贵胄,为何愿意与我成婚?”
三皇子冷笑道:“这不是因为大公子对本王的爱意感天动地,也感动了父皇母后吗?”
“当日何公子在大雨之中,金銮殿前下跪求娶。一番话说得好比当年相如文君的凤求凰,父皇母后,大皇子太子,纷纷动心。本王容貌毁弃,这天下还有如此情深之人,可不是本王之幸吗?”
啊?
何明德的脑子动了起来。
听上去这婚礼,居然是何明德求来的,还是当众表白三皇子得来的。但是按照自己今日观察,何明德私下,对这场婚礼并不满意。
小何闻到了阴谋的味道。原身的求娶,居心不良。
可是如今,夺嫡的是大皇子与太子,就算是想投靠,也该是投靠这二位。
难道?
三皇子与太子都是皇后所出,兄弟感情甚笃。莫不是何明德想用娶了三皇子的方法,讨好太子?
总觉得,似乎不太对啊。
三皇子又道:“何公子当日所说誓言,可是真话?”
这说的应该就是金銮殿求娶时的誓言了。
何明德谨慎地点点头,道:“自然是真话。”
三皇子忽然岔开了话题,道:“男女成婚,有揭盖头一说。我们同为男子,自然是没有。”
“可何公子情深至此,本王实在不忍辜负,不如就请何公子摘下本王面具,也算是全了礼数。”
三皇子语中带笑,却是凌冽如刀。
何明德心知,三皇子在火场中救出之后,已经毁容。他又以面具覆面,想来此时,应该已是面目可怖。三皇子此言,大概也是想看他被吓到的模样,然后出口讥讽吧?
隔着史书研究一个人的夜晚,似乎又流淌在了眼前。何明德看着三皇子的覆面面具,脱口道:“你以为我会害怕,却不知道我从何时起就想见到你。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4节
三皇子毁容之后,尤其忌讳别人看他。她们两个卑微的侍女,又怎么敢。
屋内又静了下来,他们两个还紧紧地贴在一起。
何明德喝了那杯酒,这会儿真是生不如死。他闻着三皇子身上的味道,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炽热的呼吸全落在三皇子的肌肤上。
三皇子本就不爱男子,又自小被娇惯,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不习惯,恼怒,甚至想拔剑杀人。
何明德忍得难受,哼了一声,道:“王爷真是凶残跋扈。”
声音低沉,饱含情欲,但是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软,和腹下的硬截然相反。
三皇子一阵恶寒。
他踢了踢何明德,示意他放手。何明德也是一身汗,又躁,放开被子,瘫在了床上。三皇子知道闹了这一出,今夜是不能无声无息动手了。
他已然冷静下来,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本王一片好心,你反倒不领情。”顿了顿又自然地吩咐道:“天色晚了,伺候本王休息吧。”
他虽知道何明德荤素不忌,却毫不在意。一来,他完全想不出来,男人的身体有何诱人之处,二来,他这一身疤,自己看了都恶心,遑论别人。
他这么说,不过是想侮辱何明德罢了。
何明德又不傻,自然知道。他也知道原身别有用心,被欺负了也活该。但现在活该的苦让自己领了,心中总归是有几分不平。
何明德一时恶从胆边生,伸出手指,扯住了三皇子的脸,用力往两边一拉。端王这辈子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别人捏脸,愕然之下,他甚至都忘记了反应,只是瞪大了一双眼睛,活像只被亲了脸的猫。
何明德舒坦了,松开手,道:“我可不会伺候人。”
说完,神清气爽地出去了,出院子吩咐下人给自己准备洗澡水。洞房花烛之后要洗澡水,还能是为什么?这起子奴才都不免嘀咕,听闻三皇子的脸都坏了,大公子这也下得去嘴?
或许熄了灯,都是一样。毕竟是千娇百宠养出来的皮肉,或许更滑嫩些。
不提这群奴才心中嘀咕,只说何明德,实在是受了半夜的罪。这三皇子实在是心狠手辣,也不知那小小的一杯酒里兑了多少药,何明德自己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才算完事。
一桶热水成了温水,又从温水成了冷水。初秋的天,等何明德站起来,只觉得浑身冰凉,眼冒金星。
完了,这回果真是虚了。
此时整个侯府都是安静地,几乎能听到烛火跳动的声音。何明德看着主屋黑漆漆的一片,踌躇片刻,便理直气壮地想:“我被冻成这样,罪魁祸首却酣然高卧。不行,我要去吓吓他。”
于是蹑手蹑脚推门进了卧室。
跟过来的婢女要为他点灯,何明德忙拦住,示意他们都出去——自己玩闹归自己玩闹,但是要别人扰了池旭尧睡眠,似乎又有些不应当。
他白日里勉强记着了东西的方位,摸着黑往床边走。幽幽的月光给屋里透了一点光,他适应了一会儿,一抬脚,一个趔趄扑在了一个条桌上。他顾不上膝盖的疼痛,赶紧抱住了摇摇欲坠的花瓶。
床上传来了翻身的声音,池旭尧似乎是被惊动了。何明德收回自己的抽气声,更小心地摸到了床边。借着淡淡的月光,何明德看到池旭尧仍旧是带着那片黄金面具,胳膊搭在被子外面,露出了半截胳膊。
此时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自己和眼前之人。坐在这样的寂静之中,这一日的兵荒马乱,似乎都离何明德而去。
何明德坐在床边,千万种思绪,最终只落成了一句话:终于见到你了。
晏武帝登基之前的史料甚少,像是被人为地删减过一般。何明德学了这么多年历史,也只是简单拼凑出晏武帝年轻时的样子。
他猜测过很多种可能,但是他没想到,十九岁的晏武帝,只是一个普通的,正常的,受伤的青年。对外界竖起尖刺,却也有着别人不可触摸的软弱。
想到晚上的那杯酒,何明德轻轻叹了口气,想,这位端王,还想让原身归西,大概是知道他居心不良。既然如此,又为何要下嫁?真是……
时候不早了,何明德也很是困倦了。他轻手轻脚地摘下了池旭尧的面具,让他能睡得舒服些。摘下面具的时候,他触摸到池旭尧的脸颊,感觉他的脸被捂得微微发烫。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5节
何明德连连点头,道:“都好都好,王爷性子很好。”
就是没事会暗鲨个人罢了。
老太太很是疲倦地揉揉额头,对着下面的人道:“老二家的,你先去吧。”
那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行了个礼,带着几个人都走了。老太太让丫鬟们也都出去了,问何明德:“成婚前我没问,现下我问问你,你究竟是什么打算?”
这……何明德茫然了,什么打算?我也想知道原身是什么打算?
他以不变应万变道:“没什么打算。”
老太太叹了口气,“和我你还不说实话?你是不是看老二家的靠着太子,就也想去靠着太子?”
何明德也有想过这个可能,却总觉得事情不是如此简单。
老太太又道:“三皇子宫殿走火一事众说纷纭,都说是意外走水,可怎地偏偏那么凑巧?三皇子刚好醉了,宫女太监刚好不在,火偏巧就烧起来了。”
这意思是……怀疑大皇子派人纵火?
史书上,直至这一朝结束,这场火都一直被定性为意外。没想到在事故当时,却还有这样的猜测。但从结果上看,无论当时的人怀疑了什么,这场火,什么都没查出来。
老太太看着窗外:“娶了端王,你确实能得到太子的信任,可这值得吗?”
“这几年大皇子与太子的争斗,实在是太凶险了。老二家做了太子党,你又何必牵扯进去?”
何明德哪里知道那个老何究竟是不是想拿这个去投诚?他也不敢乱说,怕日后不好交代,便也咬死了:“老祖宗,我对三皇子的感情是真的,我没那么多的想法。”
老太太也不知信没信,只是深沉地叹了口气。
老太太道:“你成亲了就是大人了,我也不管你。你爷爷当年得了定国侯的三代世袭爵位,到你刚好是第三代。你父亲获罪过世,但是你这长房长孙还有机会袭爵。”
“既然你和三皇子成婚了,你也要抓着时机。见了太子,提提这事儿,让你早日袭爵。”
何明德应了。老太太满脸都写着担心,却也不肯说了,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何明德心里盘算着,原身的父亲获罪过世,自然是没有机会为他陈情。原身是白身,谁肯为他这样的人上奏提醒皇上?
想来是他日子艰难,便想出了娶太子的弟弟,讨好太子的法子,以此让太子帮自己袭爵?
真是……缺德啊。
他出了院子,刚拐过一片假山,便听到了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为了袭爵,你可真是不择手段啊,大哥。”
说话的青年是个健壮的青年,吊稍着眼,有几分阴阳怪气的傲慢。
“三皇子那个丑八怪,你晚上也不怕被吓着?哎呀呀,大伯大婶要是知道你为了爵位这般地忍辱负重,只怕要从墓里跳出来心疼你啊。”
何明德笑了笑,一拳揍在这男人的肚子上。
男人也没想到何明德居然直接动手,就要还击,却听何明德慢悠悠地道:“这离老太太院子不远呢。要不我请老太太一起听听,你是如何担心哥哥的房中事务,又是如何思念我父亲?”
男人狰狞着脸,却还是忍住了。
何明德笑了笑:“这才像话,无论心里想什么,总要对哥哥尊重些。”
男人狠狠地吐了口吐沫,道:“你得意什么?你以为大皇子真的会帮你不成?做梦!”
“大皇子?”何明德惊讶了。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6节
何明德:“是,三皇子与太子的感情,我们在民间亦曾听闻。”
太子回过神,眼神锐利地盯着何明德。陡然间,何明德生起了一股毛骨悚然之感。他能感觉到,眼前的男人的杀意。
太子道:“皇子下嫁,对尧儿,对孤,对皇家的名声都有影响,纵然如此,你可知为何父皇会赐婚?”
这也是何明德困惑的地方,他十分诚实地摇了摇头。
“因为父皇母后还有孤都信了你的话,信了你的真心。给尧儿娶几房妻妾,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是尧儿容貌毁弃,又能有几个人真心对他?”
“母后疼爱他,宁可不要皇家的名声,也要他能有一个真心人陪着。可若是他们知道,这颗真心掺了毒水,你想过后果吗?”
唉,这也是为何历史上的何明德,洞房夜暴毙,却无人追责,甚至没有什么记载的原因吧?
太子的死亡凝视还聚焦在身上,何明德行了个礼,道:“是,某对三皇子,一片真心。”
太子的语气根本没有一分相信,却还是背过了身,淡淡道:“真不真心,孤自然会看的。你要知道,你唯一的价值,就是让尧儿开心。”
言下之意,若是他不能让三皇子开心,那么他这个影响皇家脸面的”驸马“,也就没必要活着了。
何明德啊何明德,你这出的是什么昏招啊?
太子训完了话,一个小太监上前低声说了什么,太子吩咐何明德自己去接三皇子,便离去了。
何明德一边回皇后的宫殿,一边思索着。
看来当初原身求娶,一来是想让三皇子以及太子脸上难看,作为对大皇子的投名状。二来,太子与三皇子兄弟情深,有三皇子在手中,也算是对太子的掣肘。
这也是大皇子大力赞成这门婚事的原因了。
而皇帝、皇后、太子,赞成这门婚事,是想让心爱的儿子、弟弟,能有一个真正爱他的人陪伴。
那池旭尧自己呢?
他又为何同意这么婚事?
何明德一边想着,一边进了宫殿。此时皇后的情绪似乎已经平静了,池旭尧坐在她的脚边,靠着她的膝盖,一副完全依赖的模样。皇后拿了把梳子,温柔地替他打理头发。
这是何明德见到池旭尧之后,第一次见到他放松的姿态。
他站在外间,不忍进去打扰。
此时,一个宫女端了茶水送进去,池旭尧笑道:“我给母后斟茶。”
一边说,一边坐起来要去接茶杯。谁知池旭尧坐起来的时候,面具一角勾在了皇后的衣服上,在池旭尧没反应过来之前,面具就落在了地上。
面具落地是第一声响,宫女手中的茶杯茶盏落地是第二声响,宫女压抑的惊恐呼声,是最后一声打破平静的利器。
虽然宫女战战兢兢伏地请罪,但池旭尧已经看到了她眼中的惊恐——因为他可怕的容貌,而产生的的惊恐。
他赶紧捡起面具,重新戴上。他回过头,想从母后处寻求一丝保护的时候,谁知此时面具竟又掉落了。
和母后的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池旭尧已经失去了力气——母后的眼中,是惊恐、厌恶,和他无法接受的痛惜。
正如他受伤以后,与母后的每一次相见。
何明德就看着池旭尧抖着手,捡起面具想戴上,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固定住它。在他试了好几次,仍然失败之后,他似乎是失去了力气,手一松,面具落在了地上。
灯光下,他一半的脸狰狞可怕,另一半,却透露出绝望。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7节
大皇子也知道这个弟弟现在是表面功夫都不肯做了,也不勉强,反倒是有些愉悦了,于是对着何明德这个工具人愈发地和蔼了。
“过几日我府上请了个江南的戏班子,你记得来。”说完就想撂了帘子,何明德忙叫住他,试探道:“大皇子,我袭爵的事?”
大皇子露出一副做作的沉吟姿态来,道:“辉光,父皇这些日子心烦得很,你袭爵的事还是再缓缓。”
“不过你现如今成家了,确实不能是个白身。我想起户部倒是缺了个主事,我安排你进去吧。”
他说得肯定,这语气就是把事情定下了,说完,放下帘子,马车又走了。
何明德有些沉痛,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大皇子有多不要脸,结果没想到不仅证实了大皇子言而无信,还给自己找了份一听就很麻烦的工作。
回到车上,三皇子看他一脸沉重,心中有些好奇,却也什么都没问。
第二日何明德仍是在书房之中读书,想尽快熟悉周围的环境。到了下午,便有大皇子府的公公送来了书信,还带了个裁缝过来。
“大皇子说大公子的事情定好了,六日后去户部点卯。”这太监很是高傲,一副赏赐何明德的模样。“大皇子还说,今儿量了大公子的尺寸,大皇子府给大公子赶制官服,算是庆贺。”
传完了话,这太监斜着眼睛,阴阳怪气地道:“大公子,大皇子可是很满意您这个弟婿呢。”
何明德还没说话,内室便传来了“啪”的一声。
这书房本就是里外两间。今日三皇子在卧室实在是闷不住了,他对何明德也没有那么抵触了,便到书房看书。
何明德见他看书也要躲到里间去,怕他不自在,自己便让人取来了一卷纱,自己亲自挂在了这中间的门上。
太监刚来的时候,三皇子一听是大皇子府的,便不想搭理。谁知这听到后面,阴阳怪气,越听越是上火。
“你告诉池维竹,何明德非但是定国公的独子,他还是端王的内眷!端王府还不至于缺了一个裁缝。”
“狗奴才,跟你主子一样地遭人嫌,滚!”
天家兄弟不合,那个府外的裁缝已经被吓得快站不住了。
那个公公还想说什么,一个杯子从屋里砸了出来。幸好被帘子挡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这奴才见了,心中也发憷,忙带着裁缝出去了。
“内眷”捡起碎瓷片,隔着纱,无奈道:“王爷,气大伤身。”
端王余怒未消,念道:“这么个狗奴才也敢来本王面前耀武扬威……真是……真是……”
“真是胆大包天。”何明德捡完了碎瓷片,道:“让大皇子府做官服也挺好,省了料子钱、绣花钱。况且六日赶工,还要不少人工费呢。”
三皇子差点一口气被噎住了,恨恨道:“没出息。”
何明德也不想啊。
他更无奈了,道:“王爷,你恐怕不知道,你这内眷把家里最后的一点银钱,都拿来娶……”感受到屋里威胁的目光,何明德改口,“最后的钱都拿来让我们两完婚了。”
他父亲本来就没留下多少钱,成婚的时候,还靠着官里补贴才够。何明德自己本就是浪荡公子,没有正经营生,现如今都靠着月例过日子。
三皇子这辈子都没缺过银钱,听了这话真是要再往外丢杯子。何明德见了忙道:“没银子了没银子了。”
那个杯子还是砸在了何明德脚底,随之而来的还有三皇子的一句怒吼,“本王有银子。”
当晚,十几箱的金子抬入了蒹葭苑。
第7章 转念
当夜,仍是如同前几日,何明德睡在了窗边的软塌上,池旭尧睡在旁边的大床上。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8节
一点也不冷漠,一点也不生气。
何明德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昨夜我都对王爷放肆许多次了。”
他坐到池旭尧的身边,低声劝他:“昨晚我虽然给你擦了些酒散热,但终究不是根本,你现在还有些烧呢。”
“让大夫看看?”声音又放低了,“隔着帘子,大夫也看不见的,好不好?”
因为担心被大夫听见,池旭尧会尴尬,何明德的声音便放的很低,两人靠的很近。热气扑腾出来,池旭尧只觉得耳朵有些痒了。
他这会儿坐着也感觉出来了,除了头还有些晕乎乎的,额头脖子都很干爽,像是被人细致地擦拭过了。再抬头看,就见何明德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比以往更重了。
昨夜自己病中脾气更是比以往糟糕百倍,他记忆中似乎对何明德十分不客气,拒绝了何明德的照顾。
难道后半夜,他又起来照顾自己了?
再低头,偏又看见何明德的左手腕上一圈青紫,像是被人虐待了一般。
回忆起这伤痕来源,池旭尧少有的心虚了。
他感觉到何明德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等着自己的回答。此时此刻,看着那伤痕,池旭尧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说出一句狠话了。
但是他也说不出软话。
等在帐外的大夫便见里面窸窸窣窣,半天,一直手矜持地从帘帐中伸了出来。
几乎是在大夫刚碰到池旭尧的手腕,何明德就感觉到池旭尧的身体绷紧了。他皱着眉,一脸的不耐。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便对着帐外嘶哑着声音,十分不耐:“还没好?”
外头的大夫战战兢兢:“王爷,快了快了。”
池旭尧靠着靠枕,心烦地闭上了眼睛。何明德看着因为他的动作而露出的脖颈,上面红色的伤疤狰狞可怖,被那还完好的脸衬着,更显得残忍。
何明德也听水玉水碧私下讨论过,说起三皇子毁容之后性情大变。孤僻、不肯见人、暴躁易怒。
据说从前是最爱对父母兄长撒娇的性格,如今却连见他们一面都不怎么愿意了。
何明德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想摸摸池旭尧的头。可是抬手之后,看到了自己的手腕……何明德轻叹一声,又收回了手。
他想起了历史,大概是四五年后,池旭尧在陶德游玩之时,会遇到一位神医。
那位神医给池旭尧治疗了两三年,据史书载,池旭尧的容貌恢复后几乎与常人无异。可惜的是,这基本就是史书的所有记载了,也不知那神医姓甚名谁,何处可寻,只多记载了一句貌若好女,年少扬名。
再等几年吧,何明德想,我先照顾你几年。
大夫终于诊好了脉,战战兢兢邀请何明德到外间说话。池旭尧早就烦了,立刻裹着被子,又要睡过去。
外间,大夫开了治疗风寒的药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王爷这病,三分因时感,七分却是心病,大公子还是要劝导王爷看开些。”
何明德想,除非现在就把那位神医找到,否则这心结如何能打开?
何明德派人送走了大夫,丫鬟们送来了午膳。他也没什么胃口,先把给池旭尧准备的荠菜粥和小菜送进了里屋。
池旭尧被他叫起来的时候还有些不高兴,闷着脸喝了几口粥,迟钝的味觉终于开始恢复了。
这粥,味道熟悉。
“这粥是谁熬的?”
何明德也不知道,他看了看外间,看到了水碧的身影,便随口道:“水碧吧。我同祖母说了,在蒹葭馆准备了个小厨房,以后咱们自己吃饭也方便些。”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9节
“是什么?”
池旭尧却不耐烦再回答了,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书架上确实有个眼生的描金盒子,想来是今日刚送来的。打开之前,何明德还思考了一秒,这不会是端王的什么新型谋杀方式吧?
转念一想,自己这么些的日夜陪伴,皆是出于真情实意,端王应该也能感觉到吧?
他打开盒子,便见其中是一只金灿灿的臂钏。
何明德:……
虽然晏朝之时,臂钏是男女皆用的首饰,可是终究还是女子用的多些。而且好好地,为什么要送自己一只臂钏?
那边床上的端王虽是闭着眼睛,却伸着耳朵听着另一边的窸窸窣窣。
他看到了?喜欢吗?明白本王的歉意了吗?
那晚他在病中,心情烦躁,又疑心何明德图谋不轨,因此拧伤了何明德手腕。今日送他臂钏,他应该能明白本王的歉意了吧?
另一边的何明德,回忆自己所有的历史知识,终于灵光一现。
这,是隐喻。
他心一凉,颇有几分委屈地走回到端王的床前,“王爷的意思我明白了。”
嗯,明白就好。嗯?只是这声音为何感觉格外严肃?
何明德又道:“日后我自然谨言慎行,不会打扰到王爷的。”
嗯?
听着何明德的脚步声往外走,端王也躺不下去,忙坐了起来。
“等等,你给本王站住。你明白了什么?”
端王紧紧地盯着何明德,颇有几分虎视眈眈的意思,像是何明德一句话说不好,便要砍了他的头。
何明德斟酌着语句道:“臂钏,民间俗称是'跳脱',王爷是在暗示我,在王爷面前太过跳脱,话太多,吵到王爷了。”
端王:……
何明德还有几分怅然:“唉,可我与王爷,是夫妻啊。”
端王的话还没出口,就被这“夫妻”二字噎住了。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和前几日一般了。
他酝酿了一会儿,刚要解释,却又听见水玉在外面回话:“王爷,大公子,太子来了,已经快到正门了。”
这就是要让下属出门迎接的意思了。
何明德把描金匣子又放了回去,对端王道:“王爷病还没好,就不要出去吹风了。我去迎接太子。”
何明德到了大门边,等了许久还不见太子的身影,只有一个提前来知会的侍卫。看来又是个下马威了。
真是有意思,这些日子自己什么都没看,尽看着别人给自己摆谱了。
下午一两点的阳光最是强烈,何明德感觉自己的皮肤都有些烫了,才看到太子的车架慢悠悠来了。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10节
“功夫方面,你的剑术、骑射皆是上乘,是皇子中最为出众的。”
“为官,你曾四次对皇上提出建议,减轻赋税,虽未实施,怜惜百姓之心却可见。为人方面,你虽骄矜却不蛮横。为人子,为人兄弟,皆是尽心而为。”
“自信,行事果断,聪慧又有权谋,遇到难处从不放弃……端王真的要让我夸完吗?”
还有后来成为帝王之后,优点更是不断叠加。粉上这样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的一件事了。
端王……端王已经愣住了,竟有几分局促地摇头。
何明德又道:“与之相比,王爷出众的容貌已经是最微不足道的优点了。”
池旭尧下意识地又是偏了偏头,避开了何明德的视线。何明德却道:“如今王爷暂时地失去了容貌,连这些美好的品质也要丢下吗?容貌代表不了池旭尧,这些品质才能。”
池旭尧沉默了。
从他毁容之后,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是如此地值得别人珍惜。
他一直以为,外人敬他源于权势,家人爱他源于血脉。
今日有人告诉他,他本来就可以不靠这些外物,就该得到爱。
从前没人告诉他,他也不会去思考。因为那时候有无数人爱他,他不会去分辨他们来自何处,又去往何处。
后来那些高呼爱意的浪潮退去,只剩下零星存在。其中一人的声音尤为清晰,纵然人心隔肚皮,此刻他却不愿再追究真伪。
池旭尧没回答,而是取下来架子上的那个匣子,拿出了臂钏。
何明德摸了摸鼻子,又要笑了:“怎么?王爷又觉得我逾距了?”
池旭尧却抓住了何明德的手,想把臂钏带到何明德左手上。那里紫青的淤痕只剩下了浅浅一道。
带好了臂钏,那淤青也被挡住了。端王抬起头,一双眼睛带着一点笑意和得意,看着何明德,像是在等他说话。
在臂钏穿过手指的时候,何明德就明白了池旭尧的意思。
王爷高高在上,连道歉似乎都跌了他的脸面,于是纡尊降贵地用这种隐晦的方式道歉,似乎这便是对方的荣耀了。
何明德的手放在臂钏上,道:“我不明白王爷的意思,这是要一直提醒我,谨言慎行吗?”
池旭尧觉得何明德太笨了,道:“自己猜。”
何明德却直接道:“王爷想说便罢了,我不想猜。”说着,便要把臂钏摘下。
但他的手一动,便被池旭尧按住了。四目相对,两人的眼神之中都带着一点不肯退让。
池旭尧瞬间明白,何明德完全明白自己道歉的意思。可不知他是还在生气,还是不肯原谅,总之,他是不肯接受这个礼物。
或许是今日,自己的猜忌已然让他寒心了。
想到此处,他那天潢贵胄的骄傲又让他伪装好了。他抬着头道:“既然不懂便自己回去想。”
说罢就要走,却是肩膀一沉,被人按住了。
他感觉到另一只手绕过自己的脑后,解开了面具。
他没有避让,只是有些倔强地看着面前之人,等着他的反应。只是没想到,此人竟如此放肆。
何明德轻轻捏着池旭尧的下巴,让他抬头。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11节
“绿浮姑娘。”虽然这模样与自己想象中的仍旧不同,何明德却很是笃定。
绿浮回过神,道:“大公子一路走来,对这浮月楼可还满意?”
听闻绿浮所言,何明德的心底也闪过了一丝惋惜。这位姑娘的声音确实是粗粝难闻,若是只听声音,可能还会以为这是一位八十老妪。
何明德听绿浮的语气,就好似要把这当做嫁妆,拱手相让一般,哪里敢接话。
“这浮月楼算得上是京城之中数一数二的玩乐之处,绿浮姑娘好手段。”
他这般客气,绿浮倒是轻笑了一声:“大公子成婚之后,倒是规矩了许多,妾身都不习惯了。”
她顿了顿,又接回了原来的话题:“看来大公子是满意了,那大公子许诺妾身的事?”
何明德的脸上露出了难色,犹豫道:“我过去答应你的事……”
他一犹豫,便见绿浮的脸上浮现出了浓厚的失望来。
她有些急切得从桌案上拿出了一叠账本,跪倒在何明德的面前:“大公子,按照约定,妾身已经把浮月楼的收支拉平了。若说盈利,浮月楼之前投入的银钱实在是太多了,你再给我一年,不,半年,浮月楼便能盈利了。”
“大公子,妾身已然不奢求自由身,无论生死,都愿意留在浮月楼为大公子效力,只求大公子能让妾身送父母亡骨还乡。”
什么?
何明德愣住了,这怎么听上去,浮月楼是自己的?
想到来时看不到边际的院墙,何明德有些头晕。前几日还在烦恼,连一套官服都做不起,今日便发现自己拥有了一个万达广场?
何明德试探道:“浮月楼有今日,都是你的功劳,我也不能亏待你。”
绿浮已然是双目含泪,摇头道:“大公子给妾身出主意,送毒药,救妾身出了怡红楼,妾身已感激不尽,本就该为大公子尽心竭力。妾身不要什么好处,只求大公子能让妾身扶柩回家。”
好一个剥削阶级的老板!
何明德在心中唾弃原来的那个何明德!
今日之事实在是峰回路转,看上去自己不但不需要解决烂摊子,还意外地收获了一笔地产。
当然,还有一个万能的ceo。
他清清嗓子道:“送父母返乡,天经地义,我过几日安排人,送你一同回去。”
绿浮愣住了,泪水顺着脸颊,珠串儿似的往下。所谓梨花带雨,莫过于是。
何明德少见别人哭成这般模样,有心要递个帕子,却又要避嫌。他只好走到窗边,装作看不见。
他轻声道:“哭什么,这都是你该得的的。”
绿浮哭着带笑道:“妾身是想不到,妾身竟果真能有这一日。父母重归故土,妾身也算是尽了女儿的本分了。”
何明德想到绿浮方才说的话,又补了一句:“等你回来,你便还你卖身契,你便是自由身了,我不会再约束你。”
这个消息让绿浮傻呆呆地站着,似乎是没听懂一般。
何明德又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继续在浮月楼为我做事。从此之后,浮月楼的所有盈利,分你三成。”
“这才是你该得的。”
绿浮傻了半天,似乎是终于反应过来了。她擦干净了眼泪,许诺道:“大公子的恩情,妾身唯有肝脑涂地方能报答。妾身保证,从此之后,无论是银钱还是京中情报,大公子一定是京城中拥有最多的那位。”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12节
顿了顿又道:“本王在侯府里一切都好,大公子对本王很是照顾,让父皇母后不要挂念。”
陈公公听着端王还算平静的声音,应下了。
水碧道:“奴婢送公公出去。”
两人走了几步,估摸着卧室里已经听不到两人的说话声了,陈公公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白瓷瓶。
“水碧姑娘,这是太医院新研制出来的药,你拿回去,劝王爷用些。”
水碧叹了口气,“自从太医说王爷的容貌恢复无望之后,谁劝王爷用药王爷都要生气的。既然治不好,又何必让王爷生气呢?”
陈公公正色道:“用药总归是有些好处的,王爷用了药,皇后娘娘也能放心些。”
“生辰宴的事,姑娘也劝劝王爷。皇上皇后也是担心王爷,想办个宴会,让王爷高兴些。”
他二人说着,不提防一旁的门被人打开。
陈公公抬眼便见一位长身玉立的青年走了出来。这人他自然认得,端王的夫婿。只是不知为何,此次见面,倒觉得此人气质大不相同,隐隐有几分压迫之感了。
何明德在屋里听了半截,心中便有些不大高兴。他接过水碧手中的药瓶,问陈公公:“王爷生辰是哪一日?”
陈公公道:“是五日后。”
“那可不巧,王爷已经答应我,五日后要带我出门游玩。王爷言而有信,承诺我在先。”
陈公公:“大公子,皇上皇后的心意,可要比一切都重要。”
何明德正色道:“新婚夫夫,培养感情更重要,皇上又不能替我与王爷过日子。”
陈公子刚想说一句大逆不道,便又听何明德道:“天色晚了,不好留公公了。公公回去之后替我向皇上皇后请安,等王爷病好了,我们一同去给他二位请安。”
陈公公还要说,何明德便道:“请。”
陈公公拂袖而去。
何明德看着陈公公离开,吩咐水碧:“日后宫中来人,你先问问,若是让王爷心情不好的事,便让他们先来找我。”
水碧答应了。
何明德犹豫片刻,又问道:“王爷受伤之后,可有情绪失控过?”
水碧更犹豫了,不知该不该说。
何明德道:“我与王爷现在才是一家人,王爷的事情,有什么好瞒着我的?”
水碧想到王爷改口,暂时不杀何明德的命令,便开了口。
“王爷被从火场中救出之后,昏迷了三四日。他醒来之后,得知自己毁容,很是伤心地哭了几日。那段时候皇后娘娘常来陪着王爷说话散心,王爷便渐渐地不哭了。”
“后来太医说王爷伤好之后,这些疤痕也是不会消失了,皇上和皇后都很伤心,倒是王爷性子坚韧,反倒安慰他们。”
“后来王爷的外伤好了,还会用些太医院送来的祛疤药膏,不过皇后娘娘搬回去之后便再也不用了。奴婢提过一次,王爷便生气了。”
什么性子坚韧?
乍逢变故,人要么是一蹶不振,焦躁易怒,整个人变做尖锐的针,对抗着世界,让自己和亲近的人都遍体鳞伤。
要么就是接受现实,积极求生。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13节
何明德带上另一个面具,看着端王好奇的目光,简单地道:“今日去的地方,有人认识我,你不是想安安静静过一日吗?”
端王也微微松了口气,不用一个人戴着面具,面对那些好奇的目光,也好。
马车一路向北,最后停在了浮月楼前。
端王看了门匾,很是无语道:“本王不好女色。”
何明德一听便知他也误把浮月楼当做了红楼,故意道:“男子也有的。”
端王摔下车帘,便要让车夫离开。
何明德忍笑,跳下马车,对他伸手:“骗你的,这里不是风月之地。风月之地也没有白日便做买卖的。”
端王被说得有些不喜,道:“本王自然没有你了解这些。”
得了,这倒是打了自己的脸。
何明德坚持伸手,端王终于肯赏脸下车了。
何明德抱着那个盒子也下了车。他看端王终于忍不住好奇,便道:“是给王爷准备的礼物,王爷猜猜是什么?”
端王根本不愿意参与这等无聊的游戏:“等你送我便知道了。”
何明德轻车熟路带端王走入了预留的房间,绿浮已经在里面等着。见他二人来了,便让人上菜。
等人走了,她便走到了屏风之后,里外不相见,开始抚琴。
何明德道:“这比在府里用膳自在吧?”
边说,便解下了面具,端王犹豫了片刻,也解下了面具。
后窗开着,露出空阔的蓝天,秋风阵阵吹拂,带着冷淡的花香。
这场景正如过去自己生活过得千百日一般自在,这久违的感觉太过于熟悉,甚至有片刻他都忘了自己已面目全非。
何明德还笑盈盈地等着他的回答,端王决定至少这一日,试试看,假装自己还正常着。
端王点点头,“还不错,你费心了。”说着,眼睛还是转到了那盒子上,道:“本王的礼物。”
何明德也有几分想看他的反应,不再卖关子,取出了弓箭。
池旭尧见了那弓,倒是意外:“我见那盒子,还以为是古琴。”
所以说,你还是在心中玩起了“猜一猜”吗?
池旭尧站起来试弓,何明德忙道:“我想着你的劲儿比我大,便选了90斤的,你若是觉得不称手……”
他的话被噎住了。
那把他憋红了脸才拉开的弓,在端王手中轻飘飘地像是孩童的玩具。他似乎还没有用力,弓弦已经饱满如同满月。
何明德:“好了,当我没说。”
端王虽刻意地用平稳的语调说,却仍有几分没压住的骄傲。“确实不称手,太轻了。本王平日都用一百二十斤的。”
他骄矜道:“不过也不怪你不知道,一般武生能用九十斤的弓,已经算是勇士了。”
凡尔赛的浓度超标了。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14节
很好,还是那个冷酷无情的端王。
何明德道:“那王爷可要瞄准了,若是这一箭偏离了,王爷可要守寡了。”
一句话说得端王愣住了,等他反应过来,想干脆结果了这厮,却见他已经走到了场地中央。
那边柳瑞公子找的人两股战战,柳瑞把箭在他下半身比划了一下,威胁,“等下你要是敢抖,小爷就直接往这里射。”
那人捂着裆,立刻不抖了。
柳瑞退到池旭尧身边,道:“你先我先?”
池旭尧对他抬抬下巴,示意他先。
柳瑞也不客气,自己搭弓捻箭,稳着一口气。
光看他下盘的功夫,和稳定的胳膊,池旭尧便知这也是个箭术高手。
果然,柳瑞轻轻松开手指,箭如流星,片刻之后,便见那苹果被箭戳穿,带着往后飞走十几步,扎在了地里。
柳瑞吹了声口哨,得意地看着池旭尧,道:“还是三局两胜吧。”
池旭尧淡淡道:“用不着。”
说罢,他走到了何明德的面前。
何明德吐了口气,道:“为何看见王爷过来,我会有种不祥的预感?”
端王忍不住笑,“因为你的预感是真的。”
端王把何明德头上的苹果放到他手中,转而把自己耳中的一颗耳充放在了何明德的头上。
那耳充也不过是一块打磨地十分精美的玉石,论大小还不如一颗葡萄。
端王认真道:“本王要一局定胜负,才算赢得漂亮。”
何明德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可你若是赢得不漂亮,你就真得要改嫁了。”
池旭尧摆放耳充的手一顿,有些咬牙切齿:“你再这般说话,本王宁可输了,也要给你一箭。”
他这么孩子气,不像视人命如草芥的纨绔,也让何明德对他有了几分信任。
何明德把手掌摊在他面前,道:“把手放上来。”
“干什么?”
虽说不明白,端王还是把手放在了他的手掌之上。两人的手掌都干燥,却有着不一样的温度。
何明德仔细感受了一下,道:“王爷的手很稳,看来我不需要担心了。”
他这般信任,反倒让端王有些紧张了。不过端王紧张,也还是嘴硬,“出了事,也是你的弓没选好。”
走了两步,还是转过身来补了一句,“本王的箭术,不会有问题的。”
池旭尧转身的时候,一旁的柳瑞脸色有些难看。
“喂,一场比试而已,用不着闹出人命吧?”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15节
何明德也认认真真地问道:“王爷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如何,假话由如何?”
“假话是,王爷天潢贵胄,我讨好王爷总没有错。”
“那真话呢?”
室内的气氛莫名地凝重了。
许久,何明德笑了笑,语气轻松:“真话暂时还不能告诉王爷。等王爷什么时候相信我了,我再告诉王爷。”
三皇子坦然道:“你若是要诚意的话,本王可以告诉你,本王暂时不想杀你了,这是本王的诚意。”
何明德:……
何明德这回是真的觉得有些好笑了。
“那我就多谢王爷了,不过这还不够,还要王爷再多一些信任才能说。”
他住了口,了结了这段对话。
他转而问道:“饭菜都凉了,是让厨子新换了菜,还是出去吃?”
没问出来想得到的答案,端王有些不高兴,气闷道:“回府去。”
……
回府自然是没有回府的。
何明德信奉的人生准则之一就是来都来了。
既然出了门,自然是要玩够了再回去。况且浮月楼作为何明德最大的产业,他至今仍不知道此处究竟是何等的规模。
因着二人的身份已经被那群公子哥认出,两人便往东边走。
那东边有一片湖,湖中心建了个莲心坞,大概百步长宽。
这莲心坞的模样别致,修成了朵莲花的模样。入莲心坞的水柱,也以太湖石修做了莲叶模样。
此情形,一来取得是净心之意,二来取得是出淤泥而不染之意。
“此处来往的,都是城内的才子。他们常常约好了,来此处吟诗作画。”豆蔻因感激何、池二人相助,这个下午便陪着他二人游玩。
几人上了莲心坞,便见与那边校场竟是些鲜衣公子不同,此处的青年之人,衣物料子有绸缎有棉麻,却无一不素雅。
此时这群青年都围着一面墙,看墙上挂着的几幅画与字,三三两两互相评论着。
何明德问道:“这是做什么呢?”
“哦,对了,今日正是以文会友之日呢。”
“以文会友?”
豆蔻低声道:“想入浮月楼玩乐,要先交五十两银子。可书生大多清贫,以前有姐姐说,穷书生便不该放进来,连一杯茶都喝不起。可是绿浮姐姐却说,酸腐却是可憎,不过书生大多还是饱学之士,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
“姐姐还说,若是挣钱,靠那边那些公子哥便也够了。”她朝着校场那边点点下巴。
“可若只是如此,咱们浮月楼终究是下九流的玩乐之所,可若是放些有真才实学的书生们进来论学,咱们浮月楼便也是风雅之地呢。”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16节
池旭尧挑着父母与太子的礼单看了,便也罢了。
水碧早就准备好了长寿面,这个生辰才算是完整了。
他二人换了常服,池旭尧把那份《方田均税疏》放在一旁,何明德看了看,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去莲心坞?”
池旭尧倒是犹豫了,问道:“你何日休沐?”
这话问出口,自己倒先怔住了。
如今这是走到哪儿,还要人陪着不成?
于是又改了口道:“休沐日也要对公务多上上心。”
这是周末要加班的意思?
何明德道:“我已经是皇亲国戚了,若是休沐日还要去工作,众位大人岂不是要紧张地一同来府衙?”
“无效内卷可要不得。”他笑眯眯地看着三皇子换好衣裳,接着道,“户部本就事少,与其去枯坐,倒不如跟着王爷去学习。”
说是学习,只怕心中念着的是浮月楼的玩乐吧?
端王不满道:“你虽是皇亲,却如何能如此不思进取?皇兄在你这个年纪之时,已经帮父皇处理朝政了。”
何明德摆摆手,“太子身份尊贵,自然要比寻常人优秀。此外他还有劲敌在侧,自然更是不敢放松。”
“我志不在官场,去户部不过是挣个糊口钱罢了。”
如今自己已有浮月楼,似乎也不需要这死工资了,不如辞职。
端王震惊了。
按说这京城之中,进入府衙的皇亲国戚不少,这些人不是为了捞油水,便是为了得到权势之后捞油水。今日何明德所言,竟是如此清新脱俗。
这想法实在是可耻。他方要开口训斥,便被何明德打断。
何明德神态漫不经心,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大皇子与太子党争,王爷不想也参与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池旭尧有些诧异,不过今日心情不错,便也说了,“皇兄文韬武略,远胜我与大皇子,他为储君,理所应当。”
“皇兄需要,我便辅佐他。他若是不需要,我便去跟着老师著书立说,乐得轻松。”
何明德仔细地看着端王的神情,若不是他在演戏,便只能说明他果真是对储君之位毫无想法。
那是后来发生了什么?让端王也卷入了党争之中?
历来党争,九死一生。何明德又默默把辞职的打算放下,虽说自己不够努力,但身在吏部,总会有用的吧?
他把疑惑放入了心间,岔开了话题。
他二人正随口说着些闲话,倒是轻松。忽然,窗下传来一鸿的声音。
“大公子,绿浮姑娘前来求见。”
屋内二人同时看了看那自鸣钟,便见已是戌时三刻了。
是有什么急事?
何明德吩咐道:“请她去书房。”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17节
一般这些离京城太远的地区,偶尔有些战·事,或是正常的军·费,需要国库掏银子。可是又不能每花一笔,便要国库拨一笔。
因此前朝便定了规矩,各地军费等,按例记录在册,先有各州府自己垫付,每年十月,带着账簿来京城报账。
而户部对报账有着极其严苛的规定,无论是纸张污渍,或是一字涂改,皆不许通过,要令各地官员返回州府,重新做账。
这其中虽说有油水可捞,可一个员外郎高兴什么。
郑彦见何明德还一脸茫然,便要解释。胡步飞那个胖子却又是一咳嗽,阴阳怪气道:“何大公子又不指着这些,你说这些做什么?”
郑彦素来就是个面团儿,上司一开口,他便闭了口。
何明德看他素日还算热心,便主动提出帮助,“那些账簿要我帮你吗?”
郑彦却是连连摆手,又露出那个“大家都懂”的神色来:“不急不急,账簿先放着才好呢。”
这群人大概又是在搞什么潜·规则了,何明德不是很感兴趣,点了卯,便带了纸笔出门去了。
闲来无事,不如绘制晏朝建筑,整理成册,留于后世。
……
另一头,定国公府。
端王一大早醒来,便发现绿浮竟然留宿府中,已经心中不乐的。
谁知在那之后,竟还有不知死活的人要来挑衅。
“大嫂,重阳赏菊,是府内历来的习惯,内眷都要参加的。您虽是王爷,却也不可不来。”
第16章 儆猴
隔着窗纱,池旭尧模模糊糊能看到外头的人。
来人是个年轻美貌的女子,长相倒是出众,可惜眉梢眼角总有几分算计的模样,令人讨厌。
池旭尧并不认识这女子,不过这他成婚之前,定国侯府上下一干人等的资料他都了解过。
阖府上下,能叫他“嫂子”的,只有一个李文霜——何明晟的妻子。
李文霜等了会儿,没人理她,又站在窗外道:“大嫂,这次赏菊宴是家宴,您过门之后还未曾与家里头的长辈们见过面呢。”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有什么东西破窗而出,擦过她的脸颊。
李文霜回头一瞧,便见一支毛笔扎在了地上。
李大小姐愣了半晌,惊叫一声,捂着脸哭着跑了。
端王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只觉得没一天的舒心日子。
谁知不到一刻钟,窗下又传来了一个年轻的男人的声音。
“王爷,臣何明晟求见。”
屋内没有声音,片刻后,水碧走了出来。
“二公子,王爷说,谁若是再来烦扰他,便要把他的头挂在蒹葭馆的门上。如此,这府里的人才会学会安静。”
何明晟擦着额头的汗,忙又对着窗下道:“王爷,文霜妇人之见。可他也是听大哥的话,才这般胡乱称呼的。臣这便回去教她,也劝劝大哥,莫要如此胡说。”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18节
何明德觉得这未免太过夸张,端王却道:“那些学生大多有真才实学,若是有人引导,只要要超出我之上,此乃百姓之福。”
小小年纪,老气横秋。
何明德不再多说,把自己画了半天的建筑图谱放在桌边,进内室换衣服去了。端王没忍住,翻开一页瞧了一眼,发现全都是建筑图谱,撇撇嘴,只觉得此人更是不务正业,又放下了。
……
午后阳光正好,端王坐在书桌前翻阅从前读过的书,想着过几日去浮月楼要清谈的内容。
何明德坐在窗前,拿着自己的碳笔,昏昏欲睡。
睡眼朦胧之间,他看着书桌之后的少年,一脸认真地垂首读书,视线恍惚,仿佛看到了十年之后的晏武帝。
故宫博物院里藏有一幅晏武帝的画。
按史料记载,那是晏武帝十年的时候,宫中新来了个宫廷画师。晏武帝很爱他的技法,便在午后批奏折之时,让画师给他画画像。
那年晏武帝三十二岁,正值壮年,续了一点胡须。他穿着便服,中和了帝王的威严,更显得儒雅敦厚,眉目俊朗。
此时,那幅画竟与眼前一幕重叠了。
何明德坐直了身体,没有惊扰眼前之人,悄悄地在笔记上画了起来。
黑发、身体、服饰、动作,皆一一落于纸上。
及至到了五官……
何明德为难,虽说端王如今在他面前已经少带着面具,可他担心端王多想,也是少有观察他的五官。
思虑再三,只好把记忆中的晏武帝五官画了上去。虽说与眼前之人有几分差异,幸好那气质倒是出来了。
何明德把那胡须也给细细画上,对比着眼前的少年,忍不住一笑。画完了,便在下面也写了“朋友切切思思”之类的酸文。
没有琐事烦扰,何明德打了个呵欠,不知不觉靠着软塌睡了过去。
端王从书本上抬首,看着那被夕阳眷顾的俊秀的容貌。
良久,他收回了目光,却发现那张脸直在眼前晃动,煞是恼人。
……
定国公府的花园里。
何明晟把一瓶药交给了一个容貌姣好的婢女。
“这香粉你洒在自己身上,让何明德闻一会儿,就能成事。”
“奴婢愿意赌这一把,二公子可千万莫要食言。”
第17章 明月
“放心,一会儿只要他碰了你,我便让人吵嚷出来。你定然要咬死了,是他强迫的你。”何明晟压低了声音,“此药性烈,只要使用一点便够了。”
婢女有些紧张,却仍是应声去了。
蒹葭馆。
何明德搭着呵欠起了身,刚要用晚膳,却听到院内忽然传来了一道陌生的声音。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19节
一股幽香从春月的身上散发出来,春月闻着那味道,脸色煞白。她看着端王的鬼面,只觉得此人真是从地狱而来。
她战战兢兢,猛地跑了出去。
“水碧,”端王吩咐道,“出去看着,等李文霜出来,再来叫本王。”
吩咐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走回了房间。
何明德从背后看去,只看到他纤细的少年身量,像是不谙世事的贵公子,可谁知他做起事来,如此杀伐果断。
他的视线下落,又落在了他的一双足上。
方才端王大约是真的怒了,连寝鞋都未换,便走了出来。那寝鞋是用月白的缎子做的鞋面,他方才以足抬起春月下巴之时,脚尖微微用力,在缎面之上留下痕迹。
那幅睥睨苍生的气质,却让那纤细苍白的脚踝与绷直的脚背,更招人喜欢了。
端王回过头,狐疑地看着他。
“你看什么?”顿了顿,眯起了眼睛,“你觉得本王对春月的处置,太过于严苛了?”
语气是宽容的,似乎是自由讨论的气氛。
可是那表情却是,若是何明德敢多说一句,今晚被关小黑屋的,只怕就是三人了。
恰好,何明德却不这么觉得。他三两步走上前,与端王并肩。
“虽然我不会那么做,不过却觉得王爷做得并无可指摘之处。”
“相反的,王爷方才的气度,倒让我觉得王爷比往日更英俊几分了。”
端王看进了何明德的眼中,却见其中唯有坦荡磊落。
片刻之后,端王挪开了视线,心中暗想,“真是见鬼,方才竟觉得眼前之人与风光霁月四字般配。”
他虽是想着见鬼了,却仍是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何明德仍旧是温和地笑着。
这笑倒让端王心中有了些怪异的感觉。他方才那怒火上头的状态忽然便结束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道:“本王平日待人,颇为宽和,是何明晟这狗东西太过了,竟利用起本王来。”
说着说着,竟还有几分委屈了,一时之间,还有几分按捺不住。
“从前我还在宫中,谁敢如此?如今不过是看本王成了废人,谁都敢来欺辱本王!”
何明德长叹一声,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低声笑道:“端王是天上明月,如今不过是一时被乌云遮住罢了。地上的俗人看不明了,说月亮黯淡无光便也罢了,怎地月亮自己也这般说了?”
他的指尖下滑,停在了面具上。
“我啊,知晓一点相术,王爷的脸,日后会好的。”
端王愣愣地看着他。
何明德比他稍微高一点,两人靠的近,需要他抬头看。他的视线从何明德脸上的笑意微微偏移,停在了那高悬的明月之上。
恍惚之中,那笑与月,似乎合二为一了。
端王忽然便有些不敢直视何明德的视线了,但是看着他一本正经的神情,却又觉得好笑。再三忍了,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胡说八道。”
然而心底的阴郁,却是消散了。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20节
“本王秉公罢了,太子哥哥知道本王不是胡来的人。”他顿了顿,有些恼意,“况且,那等腌臜事儿,本王对太子哥哥可说不出口。”
自尊心很强。
端王说到这儿,很是不满地对着何明德道:“你多留些心眼吧,若不是本王,你岂不是又要被人算计了?”
严格说来,我本来就不会被算计成功。
不过这话大公子也不会说,反而道:“是,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多谢王爷为我永绝后患。”
他语气轻松,像是没怎么把此事放在心上。
端王很是恨铁不成钢,盯着他:“下次再出这般地事,给本王惹了麻烦,丢了本王的脸,本王就连着你一块儿处置了。”
“本王不是很有耐心的,永绝后患,一劳永逸。”
这语气可比何明德认真多了。
被那杯交杯酒支配的恐惧又回来了。
何明德乖乖点头,端王这才满意了,备着手回去了。
……
翌日,又是工作日。
何明德踩着点来点了卯,便见办公室内喜气洋洋。
他推开窗,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无论是六品小官还是无品小吏,都是眉眼含笑,仿佛过节。
何明德有些摸不着头脑,问一旁美滋滋喝茶的郑彦,“这是什么节庆?”
郑彦笑得眉开眼笑,道:“可不是节庆吗?你瞧瞧你抽屉。”
何明德拉开自己的抽屉,便见其中放着一个红色的纸包并一罐茶叶。那纸包看着有些像过年的红包,微微鼓起。他打开一瞧,便见其中放着厚厚一叠的银票,粗粗看去,竟有五千两。
他抬头,便看到郑彦探头探脑往这边看。何明德把钱塞了回去,问道:“这哪儿来的?”
郑彦笑道:“这是今年的茶敬,我给你捎回来了。”
说着,又有些艳羡“大公子的这份,可比别人的都厚实呢。”
茶敬,炭敬,都是户部往来官员送钱的名义,打着茶敬的名义,就把这银钱归位平常的人情往来。刑部吏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这钱最后可都要进太子府,数额又不大。
可是这一回,却给自己包了这么大一份。
看院子里这普天同庆的喜庆表情,只怕是人人有份了。
好大的手笔。
何明德把银子又包好了,扔在了桌子上:“哪儿拿来的,送回哪里去。”
郑彦错愕地看着他。
何明德想想还是问:“这是什么茶。”
“是乌龙茶。”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21节
继而眼前光影变幻,似乎有人遮住了光。
旋即面上的感官恢复,他感觉到一根温热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脸上,一直未曾离开。有一束视线,也在紧紧盯着自己——这必是端王了。
何明德心中一颤,完全醒了。这么一大早地,端王为何站在自己的床边,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他不敢睁开眼睛,只能继续装睡,妄自猜测。
难不成自己又在哪儿得罪了端王?
两人一个清醒,一个掩饰清醒,少不得僵持住了。
端王收回手时,视线往下,少不得又瞧见了何明德的脸。只是这会儿再瞧,不知怎地,忽然又格外地注意到了和大公子的嘴唇。
那嘴唇不知是不是冻得,倒是格外地红。
端王收回手时,那指尖就在何明德的脸上小小地滑动了一下,将将要碰到何明德的嘴唇,却忽然意识到自己那片刻的心猿意马,倒是把自己吓了一跳,收回了手。
他戴好面具,走到了外面。
感觉到端王离开,何明德缓缓吐出一口气,缓缓地想,这么久了,就算端王又把自己记在了小本本上,也不会再暗鲨自己了吧?
室外。
端王严肃地吩咐水碧:“今日我与大公子都不在家中,你给卧房换一张大些的床,越大越好。”顿了顿,又“漫不经心”地补充,“那软塌实在是太丑,也一起扔了吧。”
水碧心中有些狐疑,却不敢多问。
只是这……越大越好,究竟是多大的好呢?
早膳之后,何明德和端王前往浮月楼。
“这个带上。”何明德的膝盖上被丢了一个面具。
“这是?”
“本王只是来和学子们论学的,不想让人知道本王的身份,免得非议。”端王有些不自在,“若是他们瞧见了你的脸,自然能猜出本王的身份。”
毕竟和何明德形影不离,又带着面具的男子,身份不言而喻。
想到形影不离四字,少不得又是心头一跳。
端王冷着脸,捂了一下心口,想,这是怎么了?没听说被火烧过,心脏还会生病啊。
……
浮月楼。
莲心坞。
何明德与池旭尧到的时候,却见那日的十几个青年人已经到了。
这十几个人围成了一个圈,七嘴八舌浑身热气说着什么。何明德池旭尧二人走近了,方才看到这圈正中是个矮个子的年轻人。
何明德与池旭尧不约而同地忍住了笑。
他们方才还好奇,这群人怎么自己人吵起来了,原来却是在一起围攻别人。
不过他二人听了一会儿,却是又忍不住笑。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22节
“好,那我也该带着我的家属去用膳了。”
何明德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那边厢,半山先生闭门许久,今日与这群年轻人聚在一处,也是说了个痛快。他看着这群年轻人朝气蓬勃的脸,只觉得一年前愤而致仕的心情也平缓了许多。
何明德走过去,知道自己现在是别人的内眷,要时刻注意形象。到了众人跟前,也像模像样拱手行礼,道:“诸君,先用午膳,之后再谈吧。”
这会儿不用谈正经事,半山先生也放松了些,终于能开起玩笑了,对着端王道:“何池,你这家属倒是贴心。”
何明德:……什么?
端王暗恨。
他这几日全都想着论学之事,又暗自担心自己若是又退缩畏惧,又该如何?幸而这一日每每心慌,回头便能看到何明德,心中安定。
唯一失策的便是,他竟然忘记给自己取一个假名。自我介绍之时,一时心慌,便脱口而出这二字。
天地良心,他可从未想过,要让何明德听到这二字。
“家属”知道端王脸皮薄,脾气差,可不敢在人前打趣他。
半山先生也招呼着学子们,道:“听闻浮月楼中饮食不错,今日我请你们。”
程诚早听闻浮月楼是销金窟,而胡先生又清贫,便不肯再为胡先生增负。他举手道:“先生,学生带了午饭,便不烦先生破费了。”
边说,边从袖子里摸出了个油纸包,看着倒像是块饼。
半山先生笑道:“不如你先请我吃块饼,我再请你吃顿便饭?”
何明德举手道:“两位不必争了,浮月楼提供三餐。”
说话间,豆蔻也带人送来了食盒,往边厢的餐桌上放,众人都进去坐着。何明德手搭在端王肩上,让他落后一步。
“你要跟我去旁边单独用膳么?”
端王犹豫了一下,他今日戴的面具,吃饭时倒是不必摘下,可若是如此,众人必定更是好奇他的身份。
不过今日与这群人相处,他倒是有几分久违的快乐,只谈学问,不论尊卑。因着这份快乐,他便不大想自己跑开。
何明德见他迟疑,心中猜到了。“那咱们便一起进去吃,若是有人问,便说咱们是私奔的,不能让人猜出真实身份。”
池旭尧自然是知晓何明德是在开玩笑,逗自己发笑。事实上,他不但觉得这荒唐之语好笑,还觉得此言语让人有几分高兴。
只是这高兴刚进了心中,他便又听何明德拉长了声音,“是吧,何池?”
池旭尧:……
“何池”给了他一肘子,走入了餐厅。
何明德笑笑,忙跟了上去。
他一进餐厅,便进众人面前都放着米饭,唯有程诚面前的碟子里,放着两块灰不溜秋的饼子。一张油纸叠的整整齐齐,放在手边。
池旭尧也看了两眼,好奇问道:“程兄是吃不惯米饭么?”
程诚哑然失笑,“这是粳米,我如何会吃不惯?只是来之前我不知浮月楼提供餐食,便自己烙了饼,中午若是不吃,晚上便更是难以下咽。”
都说君子远庖厨,可是程诚说得却是坦然。他衣着破旧,又舍不得这两块饼子,多是因为贫寒,可他说出时,却是客观直叙,丝毫不为此困扰。半山先生忍不住心中又是赞叹了几分。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23节
太子忽然有些感慨道:“旭尧看着,倒有几分从前的模样了。”
他身后的侍卫也紧跟着他,应和道:“是,三皇子比刚受伤那会儿,爱笑许多。”
太子的眼前又浮现起三弟第一次看到毁容的自己时,那眼中的仓皇。他长叹一声。
“永安,旭尧的脸,真的是治不好了吗?”
“是,”那个侍卫一板一眼地陈述,“宫内十几个老太医轮番诊治,确定三皇子的脸,再无恢复的可能。”
太子又是长叹一声。
窗外,池旭尧与何明德的背影转了一个弯,消失不见。
太子终于下定了决心,道:“旭尧是孤最疼爱的人,他好容易求孤一回,孤怎能拒绝。”
“若是何明德愿意为孤效力,便是给了他尚书之位,也不是不行。何明晟那边,便再说吧。”
……
下午及至晚上,莲心坞的声音便没有停止过。何明德若是勉强,也能跟上他们思路,可是一连串的之乎者也实在是叫人难耐。
况且这群人讨论的许多观点,纵然是新颖出尘,却始终局限在封·建主义王朝的视角之中,何明德明知其有局限,却因为时代缘由,不能改变。未免心中烦闷,他干脆不去听,下午便一个人在一旁手谈。
好容易至华灯初上,这群人虽然依依不舍,却更不敢让胡先生劳累,便都与先生依依惜别。胡先生再三保证,非但日后自己还会再来,也会邀请自己的朋友们来讲学,众学子喜出望外,这才结伴同去。
等人走了,胡先生看着眼前的端坐的三皇子,终于问出了担心许久的话:“旭尧,你的伤如何了?知道你出事之后,老师一直很担心,可是你在宫中,老师又是一介平民,无法探望你。”
“后来知道你成婚,老师想着你必然是委屈了,可恨偏偏老师又病了,不能出门。”
胡半山直视着自己的爱徒,看他面具覆盖面部,心中伤痛。他教了这学生十年,看着他从天资聪颖的五岁小童,长到意气风发的青年。他最了解,这个学生的高傲。
得知学生容貌毁弃,他第一反应,便是担心学生一蹶不振。可惜这半年间,总是阴差阳错,他不能见三皇子一面。
可是当他看到池旭尧的眼睛时,愣怔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池旭尧的眼中也有不甘与痛惜,却也有微弱的亮光。他这个学生,每每有了什么主意,打算办一件大事,眼中便会有那样的光。
眼中有光的人,是不会一蹶不振的。
池旭尧给老师斟了一杯茶,道:“有人告诉学生,学生虽然容貌毁弃,可是心性不应更改。若是只为皮囊,便一蹶不振,非但对不起老师们的多年教诲,便是学生自己也该惭愧。”
半山先生瞧了瞧远处的何明德,道:“那就是‘有人’吧?”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点点头,“长得倒是俊俏,配得上你。”
两人喝罢了茶,池旭尧扶着老师站起来。
胡半山看着这雅致的莲心坞,想到白日的情景,有几分骄傲道:“你今日表现得很好,那些孩子都对你服气得很。”
“依老师看,这些孩子日后都前途不可限量,可惜你无心权势,否则他们必是你的一大助力。”
池旭尧摇摇头,“老师,莫说我这容貌,自此与那个位子无关,便是容貌未毁,我也只愿辅佐皇兄,皇兄雄才大略,心系天下,是最适合那个位子的。”
顿了顿,又说起了自己提过几次的话,“老师,您出山辅佐皇兄吧?”
半山先生详怒道:“不去不去,你那个太子皇兄,与老师的脾气可相冲。”又有些叹息,“若是辅佐你,倒是不错。”
何明德见他二人要离去,也跟了过来,恰好听见这一句,心底倒是有了几分诡异的骄傲。
我看好的明珠,果然有识之士都能看出他的好来。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24节
……
这一边温情脉脉,定国侯府的另一边的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何明晟披着一身寒气,脸上犹带着几分薄怒。他进了屋,喝了口茶,却是冷的,当即气得把茶盏砸在了地上。
“人呢?茶呢?”
屋外应声进来了两人,何明晟一瞧,却是两个过了五旬的老婆子,满脸的皱纹。何明晟见了便心烦,“怎么是你们?秋菊和莲香呢?”
老婆子瑟缩了一下,道:“今日都被夫人打发出去了,说是留在院子里,成日、成日地勾·引二爷。”
“这个妒妇!”自从春月一事之后,这妒妇便屡屡找由头撒泼,不许自己娶春月,闹得家宅不宁。闹不过了,竟把院中的丫鬟都打发出去了。
可惜眼下还需要李家相助,何明晟狠狠地想,等大事定了,定先休了这妒妇!
他也没心情再看这两个老婆子,转道去见了他的父亲。
“父亲,我刚从太子府回来。太子那边,看来是有意要扶持大房了。”
何灵璧也皱了眉头,“失策啊,没想到这何明德竟果真能哄了端王。”
“父亲,眼下事情还未说死,你我要另想出路啊……”
……
“哗——哗——”
何明德被一阵规律的声音唤醒,他闭着眼睛,知觉慢慢地恢复了。一抹天光穿透窗户,撒在了床上。
院子里传来婢女扫除落叶的声音,轻轻的交谈声,怀里是温热……温热?
何明德低下头,发现怀里多了一个人,温暖的一团,带着一点清新的梅花香——是端王惯用的熏香味。
池旭尧自己的被子已经被踢到了一边。
过于亲近的距离,并未让何明德感觉不适,反倒是端王这入睡之中透出的依赖,教他浑身舒坦。
就是有点……过于舒坦了。
被窝里,端王曲着腿,膝盖顶着自己,陌生的体温带来了异样的感觉。
虽然何明德从来不沉迷于此道,可这久违的感觉,确实让他欣喜了那么十分钟。
他未穿越之前,原身沉迷酒色,掏空了身体。他刚接手这具身体时,又被端王摆了一道,人都虚了,年纪轻轻就吃起了补药。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早上都没什么反应,岂不是……这段时间,何明德早上刚醒的时候,也是担心过的。
幸而这段时间远离声色犬马,休息了这么久,这补药终于是起了作用了。
感天动地,我还可以。
何明德默默感动一会儿,小心地往外挪,免得越是靠近,越是上火。谁知他一动,端王便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何明德立刻不敢动了,僵硬地微笑:“早。”
“早啊。”端王的声音还有几分不清醒,眨了几下眼,又一头栽进了何明德的胸口,不动了。
这是又睡着了?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25节
何明德戴着面具,穿过校场,看到那群年轻人穿着新衣,不知从哪儿弄了一群獐子兔子放在了校场上。
绿浮跟在何明德的背后,看着那群人呼朋引伴,准备比赛涉猎,解释道:“自从柳公子来了校场,这里便是一天一个花样。”
何明德看着浮月楼的女孩儿们都害怕地往后面躲,摇摇头,“浮月楼里是游乐之处,这里弄得血糊糊地,叫人家看见不好。”
“他们再来,让他们把箭头去了,用布裹了不同颜色的石灰粉,包在箭上比赛。”
绿浮点点头。
何明德又道:“对了,这些时日我看了些京中话本,挑了几本,若是找人来改成戏曲,京中的小姐定然爱看。”
“闺阁小姐?”
何明德一笑,“京中的小姐夫人平日里总是每个去处消遣,若是浮月楼能让她们愿意来消费,咱们浮月楼可算是真得立住了。”
“不过若是真得要把这生意做起来,一定要注意男女大防。”
确实是,年轻公子,闺阁女子,朝廷官员,书生士子,有了这些人,浮月楼的钱、名、内眷消息、靠山、机密来源,全都齐了。
绿浮点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
绿浮陪着何明德往莲心坞的方向走,边低声道:“昨夜宵禁之后,有十几个箱子被抬入了太子府。”
“今日宋志远大人又来了,虽然面有不渝之色,却轻松了许多,看来是把银子送进了太子府了。”
这笔钱进了太子府,那两百多万的银子就能合理合法地拨到闽南了。
此事一旦风声走漏,只怕大皇子便要以此攻击了。
他二人并肩而行,商量了些近日的信息,还有浮月楼后面的发展规划,不知不觉,两人也到了莲心坞。
他们说得投入,却不知在别人眼中,他二人又是何等的模样。何明德身材高大,正是京中流行的俊美身段,绿浮的容貌更不必说,不施粉黛,更惹人怜爱,尤其是绿浮的那一束腰肢,更是显得娇小可人。
这二人,般配地有些刺眼。
那群书生正谈论的热络,徐然胳膊肘捣了一下池旭尧,问道:“何兄,你说是吧?”
他没听到何兄的高论,却听到了“咔吧”一声,转脸一瞧,便见何兄手中的毛笔被捏断了。
徐然一愣,可是“何池”已经面色如常地看向了自己:“怎么了?”
“你没事吧?”
何池摇头,“你方才说,‘君子无所为’……”
他语气平静,一如往常,徐然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此时他抬起头,忽然看到了走过来的何池的家属与浮月楼主人,恍然大悟。
原来冷心冷面的何兄这是吃醋了!
这可不行!这些男人,都怎么回事?
徐然立刻站了起来,大声道:“那个……何池兄的家属,你已成婚,怎么还与女子独自行走?实在是不守男德!”
石破天惊一次,简直是为徐然而生的。
在场诸君,都安静了。无数双眼睛都看向了何明德。
何明德看着池旭尧,池旭尧却仍是低头看书。虽说是看不到他的脸,可是池旭尧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高兴。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26节
池旭尧忙给兄长斟酒夹菜,把太子哄得高兴了。
何明德却是沉默着。
以前那个何明德为了权势投靠了大皇子,后来证明在大皇子眼中,他连条狗都不算。
大皇子不是个东西,太子就是好相与的吗?
他们二人,一人是豺狼,一人是虎豹,在他们眼里,自己都是一条狗罢了。
何明德婉拒道:“多谢太子赏识,不过我无才无德,又胸无大志,只愿能在家中玩乐度日。户部尚书一职重要,太子还是要慎重。”
顿了顿,他还是抢救了一下,以免太子十分尴尬,“大皇子也是看出这一点,才将我弃之不用。”
然而这似乎也没有什么成效。
太子被噎了一下,冷声道:“孤知道了。”
太子放下了筷子,对着池旭尧还能勉强笑笑,“那哥哥不打扰你们夫夫用膳了。”
池旭尧看出太子这是对何明德不满,既担心何明德因此被太子厌弃,又不愿意兄长不高兴,忙也跟着追了出去。
何明德……何明德也无奈,他明知此举会得罪太子,却也不能上了太子的船。
太子把自己人安排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目的不就是把钱袋子放在自己家?这种事情自己做不来,若是现在应下来,只怕来日拒绝,只会把太子得罪地更厉害。
不如现在就与太子、大皇子双方撇清关系,也落得轻快。
……
室外,池旭尧追上了太子,抓着他的袖子不许他走。这姿势模样,倒是跟幼时那个团子样重合了。
太子爷这辈子都没这么被人拒绝过,可是看着弟弟这模样,什么火气都出不来了,只是嘴上却还是不饶人。
“今日他得罪了大皇子,又不要孤帮他,孤看他是打算这辈子就做一个主簿了。”
池旭尧有点那么撒娇的意思:“皇兄不会跟他计较的是不是?”
还能怎么计较?弟弟维护的人,他还能怎么办?总算何晖光还算识相,对旭尧照顾得很。
“何明德看着斯斯文文的,遇上你的事,倒是跟条疯狗似的。”
池旭尧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兄长,不许他这么说话。太子叹了一句“男大不中留,”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把这件事放下了。
“回去吧。再不回去,只怕何晖光就要来找孤要人了。”
……
何明德没等一会儿,便见端王回来,目不斜视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久久不语。
最终竟是端王先没沉住气,很是困惑:“你不愿意跟着皇兄吗?跟着皇兄,你便能一展所长。”
“王爷是第一日认识我吗?我哪有什么长处?”何明德不愿意认真,打着哈哈准备糊弄过去。
池旭尧听了却是不高兴了。
他与何明德未成婚之前,确实是觉得何明德胸无大志,胸无点墨。可是与他相识之后,何明德有没有抱负他不知道,但是他有能力这一点,却是不可否认。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27节
此后一连叫走了七八人,却是一个都没回来。众人之中,唯有何明德与徐慧光二人,闲适自在。
终于,来叫徐慧光的人来了。
何明德睁开眼,拉住了徐慧光,压低了声音:“徐大人,大理寺卿并非纯臣,慎重。”
“我会考虑的。”
不知不觉,这监牢中的人,竟都一个个地走光了。
天光从头顶的小窗中斜射,不免有几分恐怖。何明德还在闭目回忆着最近接到的一切消息,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大哥倒是有几分闲情逸致,在天牢之中还打坐呢。”
听到何明晟的声音,何明德连睁开眼睛的想法都没有了。
“你也做了不少缺德事,这是先来看看地方,免得以后住不惯吗?”
何明晟被噎住了。
这个大哥,从前窝窝囊囊又是个暴脾气,说不到三句话就动手。这和端王成婚之后,倒是不动手了,嘴皮子倒利索了。
他压着火,道:“你家王爷求太子帮忙,太子应下了。无论你犯了什么过错,到了堂上,你都不承认。若是你实在扛不住,只管把太子拉出来。”
“大理寺卿不敢不给太子殿下这个面子。”
听到这话,何明德才提起了点兴趣。
“是太子让你来的?”
“是,太子和端王都不适合出面。”
这个堂弟虽说讨厌了点,但是现在自己身陷囹圄,还是能跟他打听一下消息的。
“这回户部究竟是犯了什么事?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闽南的事,不是什么大事,太子应付得来。”何明晟还要说,那个领人的衙役又来了。
何明晟压低了声音叮嘱,“你家王爷再三叮嘱,有什么事就把太子拉出来挡着。呵,他对你还真是上心。”
衙役带着何明德走出去,此时外面已经是夕阳西斜。沿途的树皆是落叶纷飞,房屋森严,少不得让走过之人多了几分怯意。
何明德倒是谈不上怯意,只是心中未免有几分厌烦。这才来晏朝几日,便似乎陷入了身不由己的旋涡之中。
他跟着衙役走入了大堂,堂上坐着一个白净脸皮的官儿,该是大理寺卿。书办的旁边站着一个阴沉着脸的太监,一副给人送葬的神情。
何明德在堂中站定了,大理寺卿翻了翻手中的纸张,道:“罪犯宋志远手中有一本账本,上面记载了他给户部送的贿银明细。”
“十月初七,你收到五千两银票,系闽南送来的茶敬。”
果然是因此事。
何明德松了口气,若只是此事,倒不会有太多的麻烦。
“那日确实有这笔钱送到了户部,但是这笔钱我并未收,全都由郑彦郑大人送回了。”
“送回了?”大理寺卿翻看了一下手中的东西,“请郑彦大人来。”
没过一会儿,郑彦便站到了何明德身边,也不知他是被问了什么,这么一会儿,脸都白了。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28节
他再转过头,便见家里的小王爷,已经站在了牢房门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臀部。这当下,何明德竟还有几分羞与难堪,“你别看。”
话音刚落,便见端王像是被人唤醒,“他们竟敢动刑!”顿了顿,又对着狱卒道,“开门!”
狱卒为难了起来,“王爷,这案子是呈上御前的,嫌犯不能私下……”
话音未落,端王便抽出了狱卒的刀,架在了狱卒的脖子上,“案子呈上御前算什么,本王能把你的脑袋上呈御前。”
……
狱卒老老实实的开了门,滚了。端王三两步走到了何明德的面前,却不知要如何是好。
何明德见了他,不知为何心情便轻松了许多,总是忍不住想笑,“王爷,你好跋扈啊。”
王爷瞪了他一眼,却蹲下了身子,上下看了看,哪儿都不敢碰,最后一根手指,搭在了他的手上,“你怎么样啊?”
端王的声音,竟有一点嘶哑。
何明德顿了顿,慢慢伸手摘下了端王的面具。
端王没敢挣扎。
牢房的光线昏暗,又是晚上,只有一点火光传来。可何明德还是清晰地看到了端王皱着眉,一脸的关切与心疼。
甚至,端王的眼中,还有一点湿润——端王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何明德的心脏像是被捏住了,他没有回答端王的话,而是喟叹一般道:“你来了就很好。”
忽然之间,这陌生的时空地点,我也找到了一个枢纽了。
第26章
端王让人送来了伤药,大理寺卿周长月闻讯赶来,却被端王拒之门外。
周长月看端王浑身都是无处发泄的杀气,连连擦着额头的汗。端王见了他那惶恐的模样,少不得要刻薄几句。
“大人若是秉公执法,毫无私心,惶恐些什么?”
周长月被他三言两语逼得又怒又羞,告辞离去了。
端王拿着药回来,先是把药粉在自己的指尖捻了一下,终究是不满意:“明日我把宫里的药带过来。”
“好啊,王爷给我拿了药,再换套被褥,把我用惯了的茶具送来,把这里扫扫干净,再……”
端王掀开他的下摆,没好气道:“本王再让一鸿来伺候你?你以为你这个换了个居所不成?”
又好气又好笑,脸色倒是没那么沉了。
池旭尧往那伤口瞧了几眼,声音更软了几分,“你感觉怎么样?我以为周长月下手不会这么狠的。”
“他虽是查案,却也不该如此!”
说着,那神情越发地怒气了,何明德只好抓着他的手,让他冷静点。
“我这一整日都还糊里糊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这么一问,端王的神情便有些迟疑了。他微微挺直了腰背,无形中拉远了两人的距离。
端王道:“昨日有御史上奏弹劾户部,以茶敬、炭敬之名,行受贿实事。父皇本是不信,当场传召了闽南来的官员,他们本是极力辩解,却露出马脚。”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29节
只希望自己能陪在他身边面对吧。
……
深夜,池旭尧出了大理寺,却没有回侯府,而是转道去了皇宫。
这一夜,整个京城,不知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端王爷今儿去了天牢,只怕不好再动刑了。”
“趁着他还来不及动作,早些让何明德开口。若他实在是不愿攀扯池则宁,就让闽南那两个开口吧。”
“何明德无用了,也不必让他出大理寺,让他给我的人让路吧。”
多少人看着金乌落地,又旭日东升。
……
巳时。
何明德昏昏沉沉一夜,也不知自己究竟有没有睡着。直到外头“哐”地一声巨响,他才从那种昏沉中醒来,却感觉五感都炖了许多。
呼吸带着炽热。
何明德知道,这是发烧了。他苦笑地想,也不知在这里还要熬多久啊。
他勉强支撑着身体,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两个衙役拖拽着,出了牢房。这回他只能勉励理清自己的思绪,却不能再如何反抗了。
将入大堂之前,一个衙役却是在他耳边小声道:“大皇子让我转告你,太子收了闽南大笔贿金,你若是在堂上说了此事,他便救你。”
说罢,进了大堂,把何明德丢在了地上。
周长月仍旧是端坐高台,眯着眼看着何明德,问道:“何明德,本官问你,你收钱之事,认不认?”
何明德思绪翻转,到此时几乎是把整条线都串了起来。
说到底,自己仍旧不过是一颗不起眼的棋子罢了。
何明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我没做过的事,不认。”
周长月似乎对这个结果也有预料,边想着昨日端王的神情,耳边却回想着大皇子的话。
无用之人。
无用之人。
都是在朝中混了十几年的老人了,对这京城中的风向最是熟悉了。
太子和大皇子小打小闹这么些年,如今那位龙体欠佳,也该动真格的了。
这回这碳敬之事,只怕不能草草了之。他啊,也该站队了。
终于,周长月还是摩挲着手指下定了决心。这党争之事,哪有两全其美?不如先拿了把这头一件差事做了,做个投名状。
“证据确凿却还是嘴硬,来人,先打二十板。”
那群差役齐喝一声,拿着水火棍就要架住何明德。冷不丁这外头走进来一人,不快不慢地走着,到了近前,却是一脚把衙役踢翻在地。
周长月也冷着脸,端坐堂上,道:“王爷,公堂森严,容不下王爷这般肆意。”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30节
一来,真的从自己身上牵出了太子,倒果真是顺了大皇子的意。这已经足够恶心了。
二来,此时就把太子揭出来,端王……怎么办?
何明德思绪翻飞,可这周长月却是不耐烦了,“何明德,你可看出什么来了?”
何明德思忖再三,却也知晓,此事是绝没有办法自己解决的。
该来的,谁也拦不住。这真相,总是要露头的。
眼下只能与端王先互通消息,看看各自的打算了。
因为何明德道:“暂时没看出什么。”
周长月刚要呵斥,便听何明德又十分诚恳地补充道:“因为我被大人不分青红皂白的责打伤害了身体,痛到看不出什么。”
“荒唐!你这是无计可施,只能拖延时间了吗?”
“自然不是,”何明德道,“只是希望大人能给我一点时间,因为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晕倒了。”
周长月:……
何明德抚着额头,一字一顿道:“啊,我要晕了。”
说罢,眼睛一闭,伏在地上了。
周长月审了十几年的犯人,无法无天的见多了,可是无法无天又无耻的,今儿可是头一回见。
被人挑战了颜面,周长月勃然大怒,“来人,泼水,叫醒犯人。”
“谁敢?”
何明德刚做作晕倒,端王已经到了他身边,着急地试他的脉搏。端王听了周长月这话,冷声道:“就是父皇亲自审犯人,也是仁善为先。照周大人这审案的法子,也不知道大理寺有多少冤案。”
“今日便到此处吧。”
说罢,端王竟拉着何明德的胳膊,把他背在了身上,径直往后堂去了。
装晕的何明德:……
造孽啊。
等被放到了柔软的床铺上,何明德听着端王一叠声地叫请大夫,他忙撑着精神,拉住了端王。
何明德晃晃脑袋,有些好笑:“差点真的睡着了。”
“还得劳烦王爷给我倒杯冷茶,我醒醒精神。”
端王把在凉水中浸过的毛巾按在何明德的脑门上,没拧干的水滴滴答答流了他一脖子。
何明德:……
端王:……
端王把盆放到床边,何明德自己拧干了毛巾。
何明德问道:“王爷,先别急着叫人。你怎么突然来审案了?有什么打算?”
“咳咳,父皇觉得此事还是要有合适的人坐镇,便让本王来了。”端王说得云淡风轻。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31节
他与太子自幼感情就好。
几年前太子建府,府里引了一湖活水,因为池旭尧喜欢听水声,太子特地在水边修了水榭,给池旭尧来住。
打那以后,他一半住宫里,一半住太子府。直到太子妃进门,他在府里多有不便,池旭尧才回宫里。
算算时间,他也有半年多不曾踏入太子府了。
管事的见了他,又惊又喜,道:“王爷怎的这时候来了?是听着好消息了?”
端王脚步一顿。
管事的见他一脸惊讶,倒是明白过来,端王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凑巧来了。
因压低了声音笑道:“太子妃有喜了。好啊,府里要添了小世子了,王爷也要做叔叔了。”
说到这,管事的一拍手,道:“老奴多嘴了。王爷要去找太子吗?太子爷正在薜荔园陪着太子妃。”
说罢,躬身请端王进去。
端王看着这装饰清雅的太子府,如同在看着他的兄长。他本是一腔愤懑,可是管家的几句话,就把他的愤懑按下了。
“赵公公,我来是想起皇兄的库里有一样东西,我用得上,就来找找。皇嫂有孕,你就不要惊扰皇兄,我自己去就好了。”
这从前也是有的事。
端王有一段时间淘气,爱在勾栏玩,自己那点月俸很快就用没了。打那以后,太子就许他祸害王府的库房,看上什么都往外拿,幸好端王折腾了一两个月,便玩腻了。
赵管事去取了一把古朴的钥匙,递给了端王。两人一路往府里走,穿过了几道院落,才停在中间一处。
端王开了门,便见屋里架子上地上都堆放了许多器物,只是大概看去,也大多是宫里赏赐的,或是人情往来。
赵管事还问呢,“王爷是要找什么要用的?老奴都记着这屋里的东西呢。”
端王没理他,还是往屋里走。走到了库房的背面,是个博古架,上面零零散散摆了些古籍花瓶。端王微微垫脚,在那最上面的花瓶上拧了一下,那个博古架便“咯吱咯吱”转开,露出了后面的一道门。
赵管事见了便是一惊,堆着笑要拦,却被端王推开了。
“本王要找的东西,在皇兄的私库里。赵公公不必担心,本王只是来看一眼罢了。”
赵管事还要拦,可他一份年过半百的,哪里拦得住端王?端王一手挡住他,一手推开那扇门。那门内一段台阶往下,拐过弯点上蜡烛,便见这是个比上面要大上好几倍的地方。
地上堆满了箱子,随便打开,都是些器皿、首饰、金器。端王扫了一眼,看到有十几个箱子长得一般模样,径直去打开,却见那十几个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满了银元宝。
到了此时,端王才是不得不信了。
他闭了闭眼,只觉得从来坚不可破的世界都有些改变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端王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没回头。
皇兄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包容宽和:“旭尧,下面黑的很,下来的时候要多点些烛火。”
第29章 心有千千结
太子笑道:“今儿听说你要去协同审理,我就知道你查出点什么,定然要找过来,只是不曾想来的这般快。”
太子对着他招招手,仿佛看不到端王的一脸冰霜。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32节
端王“啪”地放下了一个棋子,冷声道:“本王三岁便不用别人哄着吃药了。”
这话,也不知说的是谁。
何明德老老实实喝了汤药,水玉低眉顺眼端着碗出去了。
端王犹自道:“你不睡了?”
何明德一副生无可恋地模样,道,“等王爷也尝尝这药,便该知道什么叫痛苦了。”他对端王招招手,“王爷,把棋盘搬过来,我与王爷下一局。”
端王怀疑地看着他,“你也擅手谈?”
嗤,当然不擅长了。
“你我就不必棋盘上勾心斗角,下点简单的。五子棋,我教王爷。”
端王:……
端王听完了规则,一脸的嫌弃,却还是搬了棋盘到床上,盘腿坐着。
何明德趴着不能动,找了好一会儿,没一个姿势是舒服的,干脆把下巴放在了炕桌上。端王在对面瞧见了,无端便想起了幼时见过的毛毛虫。
那是觉得毛毛虫丑陋可怖,现在却觉得有三分可爱之处了。
端王找了个冬日的手护,毛茸茸一团垫在了何明德的下巴下。何明德那张俊脸被一圈白毛裹着,别致极了。
两人就这别扭的姿势,果真是下起了五子棋。
两个人下的胶着,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逐渐连边缘都快填满了。随着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何明德这算棋的速度就越发慢了,逐渐也就落了下风。
这五子棋落了满盘,就好像是拆织好的毛衣,一旦找着了一个开端,那接下来便是势如破竹了。端王找着了机会,赢了五颗,取得了先机,接下来就是五颗五颗,把自己的白子全部收回了。
棋盘上的黑子,只剩下了零星的十几颗,还不成个形状。
何明德又落了一子,端王看了好一会儿,往后推了十几步,也没看出这用意来。
何明德道:“送给王爷。”
端王好奇道:“你这是要认输了?”
何明德却是把两只手的拇指并着,剩下四指也并着,比划了个奇怪的形状,和棋盘上的黑子形状一般。
他见端王不懂,又解释了一下:“这是一个心,王爷看这个形状像不像?”
端王认真地看了,也认真地回答道:“我从前见过人的心脏,不像。”
何明德:……好好的一个比心罢了。
他一阵无奈,刚要结束这个话题,端王却忽然见着了床帐上挂着的同心结,恍然大悟,有些别扭道:“啊——是这个意思,本王知道了。”
何明德抬头看,端王神情如常,可是那耳朵却泛起了粉色。
这也不知又想着了什么。
不过那也不重要了,池旭尧的心情看上去好了些,这就够了。
何明德拂乱了棋子,笑道:“重来一局吧,这回好好下。”
端王没回答,却是一颗一颗把黑白棋子分好了。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33节
“那你觉得,大皇子靠得住吗?”
宋志远摇摇头,表示不知。
一个是马上要人命的老虎,一个是笑面狡猾的豺狼。
至少,大皇子看上去还是礼贤下士的主儿。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边,大皇子一进了马车,徐岩立刻为大皇子宽去了外袍。
“拿回去烧了。”
徐岩没再多看一眼那绣工精美的外袍,随意地把它丢在角落。
“是。”
大皇子仍旧是不快地皱着眉,叹道“本王何时才不必去见这些废物啊。”
翌日。
一大早,何明德被池旭尧起床的声音吵醒。何明德趴着睡了一夜,这会儿醒了,才感觉肺都快被自己压扁了。
池旭尧正穿衣服呢,见他醒了,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何明德撑着身体动了动,让自己的胸腔休息了一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周长月这狗贼……”
何明德抬头,看着端王的脸,又把这忧心挥散了。
一大早的,没必要想着这些添堵的。
何明德对着池旭尧招招手,示意他把手中的玉佩递给自己。
“王爷现如今都会自己穿衣了,一两个配饰带不上,也不必皱眉。”
他双臂环过端王的细腰,三两下扣好了结,把那个玉佩挂好了。端王迁就他的姿势,一直弯着腰。
本是等着何明德系玉佩,可是不知不觉,那注意力便被何明德那低垂的睫毛与专注的神情吸引了。等他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撞入了何明德含笑的眼眸中。
“咳咳,”端王直起身,“今日审案,只怕又要是一天。你不必等我。”
“此事牵扯甚多,王爷务必要小心。”何明德还是不放心,再三叮嘱,“我在家里等王爷回来。”
端王把这两句话放在嘴中品了品,只觉得比早春的龙井还叫人迷醉。他点点头,去大理寺了。
大理寺今日主审,还是要问钱进,宋志远,那笔现银哪里去了?
周长月拍着惊堂木,横眉冷对,道:“钱进,宋志远,这大理寺可没有嘴硬的犯人。你们今日若是不肯实说了,便是端王在,本官也要用刑了!”
端王慢条斯理道:“有本王在,谁也不许用私刑。”
他这么一说,周长月更是觉的他要维护太子,当即丢下火头签,喝令衙役要打。宋志远抬头,只见端王神情冷冷的,却没有阻拦的意思。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34节
皇帝见了池旭尧,忙对他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上下看了看他,眼中都是慈爱的笑意。
“尧儿领了差事,看着气度倒是变了,像大人了。”
他那视线经过了端王的面具,却像是没看见,丝毫未停留。
端王也松了口气,感觉自在了些。
“父皇不要再取笑儿子了,我也不是正经当差了。”
他本意是说自己也不会长久地参与朝政,皇帝听了却是哈哈大笑,促狭道:“父皇自然是知道的,尧儿是只在跟夫君有关的地方领差事。”
说着,皇帝握了一把端王的手腕,更多了几分满意:“看来何明德把你照顾得很好,手腕粗了些。前些日子,你也只剩些骨头了。”
“很好很好,朕回头要赏他。”
池旭尧瞪他,“父皇!”
皇帝忙收回手,端坐了,语气有几分哄人的宽和,“好了,父皇不说了。你今儿怎么想起来来看朕了?”
池旭尧看了看那蝶美人,意思是不方便。蝶美人见了他这眼神,只做没领会这意思。
蝶美人收了琵琶,就坐到了皇帝脚边的榻上,为皇帝剥葡萄。葡萄的汁水顺着美人的葱指流下,叫人心动。
皇帝看了一眼池旭尧,池旭尧正襟危坐,只做看不见。
皇帝这才对着美人哄道:“你先出去。”
美人撒着娇:“皇上不是答应陪嫔妾一整日么?”
“那朕晚上去看你?”
蝶美人这才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她不管规矩,把那个葡萄塞进了皇帝的嘴里,擦干净手指走了。
池旭尧只当刚才什么都没看到,只是把如今的局面一五一十地说了,却隐去了自己去见太子一事。
“这案子分两边,户部收碳敬、茶敬一事,户部上下,或多或少都受了。若说两只手干净的,只有一个何明德和徐慧光。”
“唔,那账目可有?”
“这一回闽南行贿的账目有,至于从前久远的,不便考证了。”
“尧儿打算如何?”
端王的脸上显出了为难,道:“儿臣本打算,户部尚书、侍郎还回贿赂,以死罪论处。郎中正、员外郎、主事,还回贿赂,按典流放。”
皇帝笑道:“你就是性子太耿直了,像你母亲。离春试还远着,这会儿就把人都杀光了、流放光了,这户部谁来做事?”
“下面人可恶,也是上面人带头的缘故。说到罚,也要有个区别。”
池旭尧点点头,道:“父皇,方才我说的只是这案子的一面,除此之外,还有另一面。这个案子中,皇兄收了闽南十五万白银,还让人得了他的玉佩。”
什么?!
皇帝像是从未想到,一时间竟怔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走了几圈,像是在发泄着激荡的情绪。端王忙去扶住他。
“他这是想做什么?他是东宫太子,封地赏赐是少了他?他要做出这等事来!”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35节
何明德手边拿着册子,自己却出着神,心里盘算着。他思来想去,还是把一鸿叫进来,低声吩咐。
“明日你请绿浮姑娘来一趟。”
一鸿一脸的诧异,瞧了瞧何明德这趴着的姿势。
何明德被她看的无奈,“我找她有正经事。”
“是,奴婢知道了,明儿一早就去请。”
她应下了就往外走,不提防外头门帘一挑,就见着一抹靛青的色,知道是端王,忙低下了头。
“王爷。”
端王没说什么,一鸿便退了出去。
端王一边给自己换了常服,一边随口问道:“明儿要请谁来?”
……
何大公子犹豫了两秒,还是如实道:“请绿浮姑娘来。”
端王扣扣子的手一顿,旋即又恢复了正常,不轻不重地“唔”了一声。
何明德这是解释也不好说,不解释也不自在,正在犹豫,便听外头一鸿道:“王爷,大公子,可要用膳?”
这两天因为何明德动不得,两人便在屋内用的饭。何明德听了问,刚要回答,便听端王道:“本王的膳食还是放在外头用吧。”
啧。
何明德叹气。
创业初期,家庭不和谐,且慢慢熬吧。
……
翌日等何明德起了,塌上已经没有端王的身影。到了到了卯时,绿浮便带着一身露气来了。
两人屏退左右,何明德这才说起了来意,问起了楼内最近的经营。
“前日刚算过楼里的账目,去岁买地盖房的花费已经平了。如今每一日楼里的进账能有一万,盈余多的也有三四千两,少的一两千。”
何明德自己算算,偌大的浮月楼,如今盈利估计也不超过三四万。浮月楼若是想继续发展,这些银钱却也动不得。
绿浮好奇道:“大公子怎么想起问这些来了?”
还能是为什么?不过是看了端王那个单子,心里有了些想法罢了。可惜,钱到用时方恨少,自己这些银钱,实在是太少了。
何明德摇摇头,没说,反问道:“楼里可有什么心腹人?我总让你过来也不好。”
绿浮解释道:“奴偶尔也会带人去些公子老爷府上演习歌舞,外人见奴来,也不会想到奴与公子的关系。”
“不是,”何明德道,“我这成家了,还总请歌姬舞女进府,对王爷总归是不尊重。”
绿浮一愣,抿着嘴儿一笑,倒是自己会错了意。原来大公子担心的不是外头的纷纷扰扰,而是家中夫人。
不过可惜了。
“现如今楼里的姐妹倒是能探听消息,可若是把楼里的机密或是账目托付的,还不曾有。浮月楼成立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36节
老皇帝忍不住捂胸口。
“住口!住口!”
他站在台阶之上,怒斥着下方。宁远要上来扶他,也被他一脚踢开。周长月战战兢兢不敢多说,大皇子与太子也跪了下去。
皇帝看着乌泱泱一片脑袋,这才顺了点,点名道:“太子,你说。”
太子这心中却也是翻来覆去,反复思索。
那日旭尧找了他,他便知道此事迟早要被呈上御前。若是旭尧呈上,那大约是私下,事情倒还好处置。怕就怕此事是大皇子设局,逼着父皇处置自己。
他也因此做了些准备。
谁料想这突然,宋志远与钱进竟死了!
难不成真是旭尧?他是在替孤杀人灭口?
太子看着端王,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无论如何,此事的两个人证死了,虽有其它物证,可自己若是死不认帐,这朝中半数的门客,难不成还能看着自己入罪不成。
只是……
太子抬头看了看龙椅上的人,又犹豫了。
万一不是旭尧,自己还否认。无罪逃脱与圣心,能兼得吗?
终于,太子还是打算按照之前的打算。
太子犹豫片刻,重新跪下,磕了个头。待他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有强忍的泪水。
“儿臣有负天恩,确实是拿了闽南送来的银子。”
大皇子和身后的几个朝臣,都是勾了勾嘴角。
设计了这么久,终于还是逼得太子认了罪。
太子和那群罪臣绑死在了一条船上,天下人都看着那条船要往何处使,皇上这会儿,可不能偏私啊。
皇帝也是恨其不争啊。
堂堂东宫,做出这等不体面之事。做了,却也做不干净,叫人掀出来,丢光了脸面!
皇帝几乎是不耐烦地转开了视线,看向端王。
“端王,此案是你负责,你说,该怎么办?”
端王道:“东宫与闽南是否有私,儿臣不便再查看,全由父皇定夺。至于户部其余人等,儿臣的意思是,一面让仵作去给周、宋二位验尸,一面却把户部涉事官员传至金殿,由父皇亲审。”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皇帝也不甚明白,疑惑地看着端王。端王却是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说着这个案子。
“儿臣与东宫一母同胞,现如今东宫犯了错,儿臣不便参与这案子。之前的审问虽说都有了笔录,但户部终究是东宫主事的,儿臣为了避嫌,那些笔录也得重新查看。”
“儿臣斗胆请父皇受累,宣户部罪臣上殿,亲自核验。”
说着,端王行了个礼。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37节
第34章 结案
皇帝低垂了眉目,慢吞吞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太子总归是收了不该收的银子。该是归还贿银,罚俸一年,暂停上书房的职责。”
求情的官员都愣住了。
大皇子方才的不满刚升起一些,便被欢喜压回去了。罚钱罚俸都是小事,这上书房的职责,那可是辅政的权利,把这收回去,可比别的都要太子党痛心。
大皇子这一边的官员听了,立时“皇上圣明”之声不绝于耳。
皇帝却好似没听见,脸上神情不变。
这些官员终于是察觉出不对,慢慢都不说话了。
皇帝这才道:“太子犯了错,该罚。可他也做了事,该赏。”
“朕这些日子总是没精神,今年冬至的圣人祭祀,便由东宫替朕受累吧。”
大皇子的笑僵在了脸上。
每年冬至,国内上下都要给先圣文人举行祭祀,皇宫也不例外。晏朝皇帝过了几个,可哪一朝哪一代,年年都是皇帝亲自点香,寓意国家对圣人之言的看重,鼓励天下人,读书报国。
太祖时,有那么几年他不能亲自举行祭典,便让当时的三皇子去了,后来三皇子就成了太宗。
太宗呢,让当时的大皇子去了,后来就有了高宗。
这么连续三四代下来,大家都说这皇子主持冬至祭祀,是个“好兆头。”
事儿小,但是关乎龙气。
皇帝自然是知道的。
他自己就是“沾了祭祀的龙气,”后来做了皇帝,更是笃信。
跟这个比起来,免了东宫上书房的职责,更像是给天下人一个交待罢了。
太子也是少有的愣怔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磕头谢恩,这心里却还是转不过弯来。
折腾了这么一圈,竟出了这么个结果!
皇帝也倦了,丢开了手中的案卷,“至于户部余下犯人,皆按照端王之前的裁断。”
端王之前的裁断,便是归还贿银,流放或者杀头。罪名最轻的,那也是要免官坐牢的。
十年寒窗苦读,因为几十两银子便断了前途。这朝中上下,凡是手中沾点灰的,无不在心里悚然,好一个狠心的端王啊。
这案子便算是完了。
皇帝揉了揉额头,宁远忙呈上参汤——这便是让众人离开的意思了。
众人心里纷纷算着在这一场案子里的得与失,要往外走。那起户部的罪臣呢,也被金刀侍卫押着往外走。
端王看着这略有些纷乱的人群,目光与郑彦对上,随即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就在这一片乱糟糟中,郑彦忽然推开金刀侍卫,颤颤巍巍又跪了下来。
“皇、皇上,罪、罪臣有一事,关乎几位殿下,要启奏皇上。”
他说得郑重,又极诚恳,叫人无发生出怀疑的心思来。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38节
太子……太子也无可辩解。
“儿臣是近几日才知道的,儿臣于户部之事,确实是有所懈怠了。”
老皇帝上下看了他几眼,忽而冷笑道:“你是长大了,在朕面前,什么谎话都说得出口了。”
太子刚要辩解,皇帝便道:“赵远山胆子再大,他也不敢随随便便把国库大门开了。你犯了别的错,朕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国库,这是一国之本,没了这笔钱,雪灾了、决堤了、干旱了,你叫朝廷怎么做?你叫百姓怎么活?”
这一席话,还有这笃定太子之情的态度,让太子是一句辩解也说不出来。
“朕单独找你来,是不想此事被翻出来。你犯了错,但你作为储君,到现在为止,都不曾叫朕失望。”
到目前为止……那也就不包括以后了。
太子满面羞愧,“儿臣愧对父皇的期望。”
皇帝也不知信没信,只是道:“那笔钱,被谁挪用了,你便去谁那里要回来。两个月要不回来,你便自己补上。”
借钱容易要钱难,就是东宫太子,也是难。
更何况此事,还不能搞的大张旗鼓,随便治罪。
太子抬起头,看着皇帝冰冷的神情,咬咬牙,磕了个头。
“儿臣知道了。”
“那便回去想想,该怎么办吧。”
夜,东宫府内。
精致的宫灯把府内照耀地白天似的,太子的几个心腹幕僚都坐着商议。
太子早些年确实是给城内修建了善堂粥铺,但是后来,这善堂粥铺都做成了买卖,早用不着太子府补贴什么钱了。
有了这层大善事的遮掩,许多上不了台面的事,也方便了许多。
只是那些受救济的人不知道罢了。
太子知道自己与大皇子这争斗,总会有落了下风的时候。到那时,自己先下的这一步棋,总能用得上。
“可惜,此事若是端王愿意为太子遮掩些,也不至于早早用了这颗棋子。”
一人说了,另有一人又接了话,也是叹气。
“还有这讨钱的事,两个月哪儿能要回来?到时候少不得,还得太子自己掏空了家底。”
“臣是觉得,端王未免太狠心了。”
太子抬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便不敢说话了。
“端王做事务实罢了。”太子还是为着端王说话,却也不是很严厉。
或多或少,这心中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前前后后算下来,几百万的亏空!
倒也不是没有这笔钱,只是补了这个窟窿,别的地方就要仔细算计着了。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39节
“之前没有告诉你,你也不要生气。”
何明德看着端王低垂着眉目,只看着自己的手指。等说完了,极快地一撩自己的眼皮,看一眼自己的反应,旋即又垂下了。
何明德故意没说话,果然,那袖子遮挡下,端王的手指快要纠结地打结了。
这个人真是……何明德无奈,他哪里会生什么气?
把那么多的珍宝,因为几句话,因为自己赤城的情感,便全都送给兄长,他怎么会生气。
何况……他自己什么都没留下,却仍然记得给自己准备礼物。
何明德合上盖子,笑道:“有点巧了,我也有一份礼物要送给王爷。”
他笑意都在声音里,端王立刻便抬起了头。
何明德从枕头底下,摸出了几张银票。
“前几日我看到王府送来的册子,便隐约猜到你要做什么。一个拥有如此赤诚之心的人,永远不该被责备。”
“不过啊,日子总是要过得。这是我挣得私房钱,也是想告诉王爷,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不必担心其他。”
端王满脸都是困惑,刚要问,却被何明德打断了。
“有什么疑问,明天再说吧。”何明德拍拍枕头,“先休息吧。”
这回,端王不再多说什么,乖乖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
床上都暖和和地,又软,又莫名带着几分温馨。就像是一道墙,这辈子隔开了所有的烦恼。
何明德偏过头,便见枕边人闭着眼睛,很快便松弛下来了。
何明德吹灭了烛火,忽然听到身旁有人在问。
“以后我回来地这么晚,你也会让人点着灯,等我吗?”
何明德这才意识到,方才吩咐一泓的话,都让端王听着了。借着微薄的光,何明德发现端王又睁着眼,等着他回答。
那眼皮子却是沉重起来,睫毛一颤一颤的。
何明德低声问:“王爷是想让我等吗?”
“……”端王闷了会儿,一拉被子,拉过了头,挡住了嘴,发出了闷闷地一声,“嗯。”
“那我以后会一直等着的。”何明德拍拍他的头。
这回,端王闭上眼睛,很快真得睡着了。
何明德睡了一天,却是没什么睡意了。在床上熬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了点困意。闭眼之前,侧身一看,却见枕边的人睡得很熟,上身微倾,朝向自己。
两只手放在身前,不知何时,揪住了自己的被角,一副全然依赖的模样。
池旭尧的嘴角有着一点点的上翘。
何明德的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
第35章
端王醒的早。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40节
再往后一连十几日,何明德仍旧是在床上养伤。端王这回差事办的好,皇上给他安排了差事。
不过因为他这回给人留下了心梗耿直,不肯通融的印象,皇上也怕他委屈,便把他安排在兵部。
去岁大晏和边境的蛮人打了几仗,京城附近调了不少兵力过去。今年事儿了了,柳将军近日便要带着这几万士兵回京。
这回来之后,安置、住处等事,都少不了打算。
端王心细,皇上便给了他这个差事。
何明德一个人更是无趣,只能听绿浮给他带些消息过来。
说是户部几乎是全空了,乱作一团。其他大人都等着看笑话呢。
皇帝和端王把户部清空了,现在出了乱子,可不是叫人笑话?
谁知道,这户部就只剩下个徐慧光和几个小吏,这几人竟把一个户部撑了起来。
一应来往公文账目,他虽不能审批,却是算的清清楚楚。一旦户部有了做主的人,这些挤压下来的事情,便能迅速处理了。
至于原来下了狱的那些户部官员,断了流放的已经是送走了,断了秋后问斩的,都下了天牢。
赵远山,皇上给开开了恩,许他回家一趟,看
看家里人。赵远山回到家中,一根白绫就自尽了。
临了临了,就剩一个无足轻重的何明晟还被关在牢里。大理寺现在没人管,这案子还是先留给端王了。
端王不提起这事儿,谁还去提醒他里头还放着个何明晟?
二房的叔叔婶婶,上门闹过骂过求过,可惜端王一天天地不着家,何明德也没管。
这二人变了策略,成日去烦老太太。何明德怕他两人再把老太太气出个好歹,只能对端王说了。最后何明晟因为诬陷朝廷官员,品行败坏,被断了永不许入仕。
他挨了一顿板子,估计等何明德好了,他也下不了床了。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转眼便要到冬至了。何明德的伤口也结痂了。伤口发痒,他便不肯再在家里呆着,尽量找些事情做,能分散分散注意力。
这日晚上,端王深夜带着一身凉意回来,刚拿帕子擦了脸,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随口道:“明日冬至,你也要进宫去。”
“嗯?”何明德停下笔,“冬至祭祀吗?我不去也无妨吧?”
端王道:“父皇问起你的伤势,听说你大好了,便让你也去一趟。”
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明日祭祀之后,会有家宴,父皇让你也去。”
他们二人成婚之后,皇上还一回都没见何明德呢。
这回忽然指名道姓,想来是这回自个儿请命的事情,也让父皇重视起何明德了。无论如何,让他参加家宴,也是接纳的意思吧。
这些话,倒也不怎么好说出口,端王便换了个话题,道:“父皇大约,是想把爵位的事情定下来。”
端王回过身,眼角带了些笑意。
“明日之后,你便是国公爷了。”
第36章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41节
皇上多喝了几杯,豪情顿发,站起来道:“父皇老了,却还使得动剑。你也好久不来,趁今日,父皇再试试你功夫。”
这下倒好。
这喝了个半醉的人,可是怎么也拦不住。
其它几人正想法子劝呢,皇上已经叫来了宁远,给他换了轻便的常服。端王见了,也是脱了外衫。父子二人就这么拎着剑,去了院子里。
这……何明德苦笑,这父子二人,实在是不该喝了这杯酒。
他也只好跟着皇后、太子二人,站在廊下,看这父子比划。
皇帝年纪大了些,可是一招一式也能看出是练过的。倒是端王……照理说,他年轻,虽说是重伤初愈,却也该是身姿灵巧。
可是好几次,皇上露了破绽,他却也没能抓住机会。
好比说皇上用剑扫他的腿,用的劲却老了。端王把剑往上一挑,照理说,很容易让皇帝的剑脱手。可是他手上挑的时候,却是顿了一下,这便失去了机会。
又好比皇上用剑扫他的脖颈,照理说他后仰或者下蹲,都可自保。何明德也看出来端王腿弯了一下要蹲下,拿剑去扫皇上的腿,只是不知为何,他那腿没曲下去,手去势又太急,倒差点把自己摔着了。
皇上抓着机会,趁他这么一下,便挑飞了他的剑。
端王看着那被挑飞的剑,愣怔片刻。
皇上笑道:“父皇现在,还教不教地了你了?”
他笑得得意,冷不防端王从地上抓了一撮雪,塞进了皇上的衣领里。皇上的笑顿时卡住了。
何明德看的一惊,却听身边的太子笑道:“尧儿还是这么无法无天。”
看来这个无法无天的端王,才是他们记忆中的端王。
何明德问道:“端王从前性子这么活跃?”
太子道:“他受伤前,可比这要无法无天多了。父皇说他比公主娇,真是一点也不屈了他。偏偏论起撒娇,每一个人比得上他,只好把他宠的更甚。”
皇上提着剑,作势要打端王。端王却是跑回廊下,抓着何明德便跑了。
何明德回头,看到皇后已经给皇上披上了披风,不知在说什么。
皇上无奈地摇摇头,对着两人的背影道:“七日后,柳爱卿的接风宴,别忘了。”
两人出了宫殿,车架已经在廊道上等着了。
太监见他们来了,忙放下了脚凳。何明德落后一步,看着。
端王左脚踩在了脚凳上,右脚踩在了马车上,动作有些慢。等右脚要踏实了,左脚要跟上的时候,右脚忽然像是脱了力,整个人跪倒在了辕座上。
何明德心里一痛,果然。
小太监被吓得跪倒在地,何明德忙上前去扶,手却被端王甩开,自己费力地撑着起来,腰背格外挺直。
何明德跟着进了车厢,便见端王坐着,低着头,在出神。
何明德敲敲马车车厢,车夫便牵着马走了起来。
马车行驶过青石板,车轮骨碌碌的声音盖住了人声,何明德才问道:“你的手和腿,是不是不舒服?”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42节
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今日机缘巧合,在他心门打开了一个小口子,定然是要在他关闭之前,拿到钥匙。
何明德笑着诱哄道:“我给王爷准备了一份礼物,王爷要是满意的话,便答应我?”
池旭尧立刻便低头看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好奇,却又不肯如他所愿。
不过何明德也不需要他开口。他敲了敲车厢,道:“去浮月楼。”
“是。”
去浮月楼做什么?
他不肯问,等着何明德说。何明德知道他好奇,却偏偏不肯再提起,看他在一旁着急。
实在是可恶。
端王在一旁暗自生气,一个人怎会善解人意至此,又可恶至此?
到了浮月楼,照旧是找绿浮。
两人没带伞,外头的雪也依旧落着。
池旭尧在皇宫和皇上比试的时候,脱了外袍,后头欺负了皇帝,就这么拉着何明德跑了。
何明德便脱了自己的外袍,要给他穿。
“做什么?”端王又是诧异又是警惕。
何明德无奈,“外面那么冷,你吹了风能舒服?抬手。”
这么冷的天,伤疤下头确实是不舒服。可端王逞强惯了,本想拒绝,可是看着何明德那一脸的笑,忽然便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他就这么看着自己,既不怜悯,又不催促。
端王乖乖地抬起手,何明德替他穿好,系好了扣子。下车时,不着痕迹地扶了他一把。
此时地上已经积了一层雪,放眼望去,京城都成了白色。
这样的冷天气,浮月楼却是一如既往地热闹,门口停了不少马车。一些衣衫单薄、书生模样的少年,还结伴往里走。
何明德看了,不少是莲花坞的学生,虽不甚相熟,却也知晓姓甚名谁。
何明德和池旭尧顺着回廊往里面走,冷不防和一个学生撞了个面。
那学生看到他们二人,楞了一下,上下看了好几眼池旭尧,露出了很明显诧异的神色。
他迟疑道:“何先生?”
池旭尧初时没反应过来,这人迟疑什么。何明德却是已经明白,他们二人在马车里那么一闹,池旭尧竟忘了带上面具!
他平日里看惯了他不带面具的样子,竟也忘了。
何明德往前走了半步,似乎是不经意地挡住了那学生的视线。
自从伤口愈合留疤之后,池旭尧这还是头一回被外人看到。他经历过那么多,竟头一回感觉手脚都有些发木。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43节
第38章 上药
雪越发地大了直直的落在院子里,没有风。
湖边雪庐的门前,放着分隔鼎,一旁的小几上摆了十几道菜品。鼎里的水翻腾着,翻出了几块白嫩的豆腐,冒着热腾腾的烟火气来。
何明德和池旭尧面对面坐着,涮着菜,不时看看那湖边红梅映雪。看够了,一口豆腐吃下去,从心底就暖了起来。
何明德涮了两块羊肉,一抬头,就见王爷手托着腮,忽然问道:“你上次说,如果我再信任你一点,你就会告诉我你为何要如此照顾我。”
是了,何明德想起那次自己让绿浮安排了射箭比赛,想让端王重拾信心时,端王也曾问过。
回头想想,那时候端王刚刚打消了要杀自己的念头呢。
到了今日,他相信他与端王之间,已经不仅仅是“不会杀自己”的关系了。
不过……
何明德笑着摇头,“那个秘密还不是要说出来的时候,不过我可以告诉王爷另一个秘密。”
这事情他也在心中惦记许久了,经过这回茶敬一案,无论是品行还是二人关系,他都能相信了。
此外,无论小王爷如何地掩饰,却仍按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他与皇兄,不再知无不言了。
端王没要到答案,倒也没什么不满。
“这般地神秘,本王究竟要做什么,才能换来一个答案?”
“我也不知道。”
这回答也太无赖了。
端王伸出银箸,抢走了何明德刚刚烫好的肉片。何明德无奈,只好再往鼎中加菜。
“王爷还要不要听了?”
端王给了他一个随意的眼神,那里头尽是“爱说不说”的意思。
啧。
何明德慢悠悠地道:“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想告诉王爷,浮月楼的掌柜的,是我。”
“咳咳。”端王被呛住,这回眼中可全是诧异了。
何明德这才不紧不慢,把浮月楼的由来说了。
“绿浮姑娘每每来见我,都是来告诉我生意上的事情,我与她可是清白地很。”
端王看他一脸正直,又想到方才所见绿浮为何明德整理披风的手指,心想,面上倒是清白,可是心里谁又知道。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更关注的还是,这浮月楼竟是何明德的!
浮月楼已经成为了京城里出了名的销金窟,这两个月以来,更是加了花样繁多的新娱乐。往以后看,若是经营得当,浮月楼出了销金窟,更可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他虽然知道何明德并不如传闻中的荒唐,但是经营起这样的庞然巨物,仍然是让他吃惊不已。
何明德看了他的表情,十分谦逊:“这里能建起来,主要还是绿浮的功劳。”
何明德给对面还惊呆了的人夹了一筷子菜,笑道:“往后还有许多时间来惊讶,王爷现在还是快些用膳,再晚些可就不方便回府了。”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44节
端王要在这里,代表皇上,给柳将军与三军敬酒,以示朝廷对他们的重视。
到了午时, “嗒嗒嗒嗒”整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等着的众人便见烟尘滚滚,又过了两炷香的时间,才看见了正威军的黑色军旗。
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子,一身铠甲,浑身肃杀。虽已在京城范围,可他那眼中仍是带着警惕与杀气。
是柳盛柳将军。
到了近前,池旭尧才看到这位赫赫有名的柳将军脸上有三道疤。
两道旧的,都在脸颊上,一道新的,从右眼眼角,斜着到了左边的嘴角。
只是看着这几道伤疤,便能想象出那几场仗打得是多么不容易。
端王心中对这位柳将军是更加尊重了,忙又往前多走了几步,道:“柳将军,小王奉命,代表天子,为将军与大军敬酒。”
照理,到了此时,这位柳将军便该下马跪下,接了这杯酒水。可他没动。
他只是用一种冷厉的目光打量着端王,眉头一皱,微微有些不屑。
“你就是三皇子?”柳将军的声音都是粗粝的,语气却是傲慢的。
端王想,或许是柳将军在边境已久,遗忘了对京中的礼节,便也点点头。
他刚要把犒赏三军的话再说一次,却又被柳将军打断。
“三皇子为何要带着面具,是羞于见人么?”
这回端王是很确信,这位柳将军确实是对自己有不满了?
端王冷淡道:“将军,小王代天子而来,非为小王私事。”
柳将军冷笑一声,忽而拔|出马背上的长刀,对着端王的面具劈下!
霎时间,端王的瞳孔急缩,往后一退,抽出了侍卫的刀格挡了上去。刀身震颤,只这一下子,端王便觉得双臂都有些发麻。
柳将军没有再攻击,而是把刀放了回去。
“反应倒快,可惜了,娇生惯养,力气像个娘们。”
“柳……”端王被他的无礼激怒,张口便要呵斥。可是柳将军已经翻身下马,拿过端王书中的酒杯,自己拿着礼官手中的酒壶,斟了一杯。
柳盛对着东方跪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杯和酒壶都被他放在了托盘子,旋即翻身上马。
“三皇子,明日宴饮,你会来吧?”
柳盛在马上俯视着端王,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他不等端王回答,便一甩马鞭,往城中去了。
第39章 宴饮
直到第二日去宴饮的路上,三皇子也是想不明白,这柳盛将军为何要如此针对自己。
柳家时代从军,柳盛将军更是一手训练出了赫赫威名的正威军。
柳家一门上下,皆尚武,男子到了十岁,便去边关锻炼,到了十五六岁,若是男丁不肯从军,长辈才会放他回京。
京城的高官显贵之间,姻亲关系复杂,人际关系像是一张蜘蛛网,错综复杂。柳家就是这京城之中的清流。
他们家的男子议亲,女方家两代以内,不可有在仕的。成婚之后,亦不许用家里的关系,为姻亲谋出路。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45节
柳将军好似没听懂一般,道:“臣在边关时,与军士闲暇,都爱看人比武取乐。大人们见多了轻歌曼舞,也该看看男儿豪情。”
“犬子柳瑞跟着臣学过几天拳脚,不如让他给诸位大人表演一番。”
柳瑞从一脸茫然到嫌弃:“啊?爹,我一个人打多傻。”继而变成了惊恐,“爹,你会是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吧!”
他恐惧地真情实感,想来没少受自己爹的磋磨,那模样连皇上也忍不住笑了。
柳将军看了他这个儿子一眼,手中的银箸慢慢地被大拇指按出了弧度。柳瑞委屈地站到了中间的空地上。
柳盛道:“犬子一人确实不像样子……臣听闻端王爷武艺高强,臣斗胆,请王爷下场试试?”
何明德一皱眉。
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是为了这个缘由。
难不成这柳将军与端王真有什么过节不成?或者是听谁说了什么不成?
不过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端王这几日手和腿越发不舒服了,这柳瑞是军营里混大的,谁知道腿脚有多大力气?
他正要开口,把这事儿拒了。
就在此时,那端坐在上方的皇上忽然道:“柳卿这提议确实有趣。旭尧是朕请名师教出来的功夫,可未必比柳卿教出来的儿子差。”
“旭尧,枯坐无趣,你与柳瑞过过手。比武而已,你们二人都要注意着些,点到为止。”
何明德有点担心。
那日柳瑞比试箭法虽是输了,可那一身的功底到底是打小就练出来的。他还要帮着拒绝,忽然听到对面的柳盛冷笑一声。
“三皇子,请吧。”
这么五个字,把轻蔑与嘲讽表现得淋漓尽致。
何明德不用转头,就知道拦不住了。家里这小王爷傲气的很,从前比文比武,可没怕过谁。
果然,端王已经站起来,走到了柳瑞的身边。
柳瑞还一脸茫然呢,怎么就要比划起来了?他有点尴尬道:“那……我们随便比划比划?”
端王却对着一旁伸手,“拿两把剑来。”
皇帝脸色一变,这比划拳脚就够了,拿什么兵器?这一不小心,可就要伤了人了。
端王看着一旁八风不动的柳将军,心里窝着一团火。
管你是什么原因,先把你儿子教训一顿再说。
第40章 打人要打脸
端王从金刀侍卫手中接过长剑,给柳瑞抛了一把。
柳瑞接了,还有点犹豫,“真用兵器啊?我这挨了一下两下的,还没什么,王爷你……”
这柳家上下,说话是都这般惹人生厌吗?
端王没回,拔剑出鞘,客客气气一剑对着柳瑞胸口刺了出去,柳瑞回手一挡,两人旋即分开。
这一下二人都只使了三分力,还是试探的意思多了些。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46节
端王却是收回了手,扬起了一个脸,带了点笑,“晚点再回去。”
何明德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一松,小声道:“咱不用管什么君子之风,打人就打脸。”
他回身要回座位,却感觉衣袖被两根手指捏住了。何明德拍拍他的手,晃晃手中的面具,安慰:“需要的时候,我一直在旁边。”
嗯。
池旭尧心里默念了一遍,不行就回家。
何明德退回了座位上,端王感觉被他挡住的那些目光都如同利剑一般射|了过来。他没退,却格外挺直了腰背。
他用更凌厉的目光看着柳瑞,“什么不分胜负?本王比试,还从未不分胜负过。”
这回仍旧是他先动手,柳瑞被揍了一拳,也不是不满。两人你来我往,动起拳脚来。方才用剑,两人还收着些,免得真的见了血。可这回用着拳脚,两人也不担心了。
尤其是端王,心里更是憋着一口气,怎么也不肯输了一招半式。用尽生平所学,克制住了柳瑞,在他的左脸也打了个对称的乌青。
输了。
柳瑞跳起来还想再动手,却听到父亲喝止了他。
柳瑞不满,却也只能捂着两边脸回位置上去了。
“三皇子好功夫。”
他看了看三皇子的脸,那目光像是用刀刮一样。片刻后,他又重复了一句,“三皇子好功夫啊。”
皇帝也是大笑,他被这柳盛气了这么多回,这次可算是长了脸面了。
他赢了,便更是要说出“柳瑞也是少年英雄”之类的客套话来,诸位大臣见了,也都变着花样,夸起了端王和柳瑞。
端王站在大堂中间,忽然发现,即使再次成为众人的焦点,似乎也没有多么可怕。
与他想象中的惋惜、怜悯、厌恶并不相同。
无论是真是假,这些人看到的仍旧是端王,仍旧是皇帝的爱子,也仍旧是文武双全的三皇子。
没那么可怕的。
池旭尧脚步都轻了一些,坐到何明德身边去。
这回轮到端王的眼睛亮晶晶,里面有星星升起了。
何明德摸索着荷包,最后只摸出了一块糖,塞进了端王的嘴里。
“庆功。”
这一场闹完了,教坊司的歌舞开始,也就无人再注意这边了。闹了小半个时辰,皇帝先走了。
端王和何明德也不高兴在这地方呆着,打算回去。
端王低声道:“你等我一会儿,我找父皇去问问柳将军的事情。”
他出了大厅,刚走过两个弯,忽然便听到了父皇的声音。父皇的声音里还有笑意和骄傲。
“朕把旭尧教的很好。”
另一个声音却带着嘲讽,“端王是皇上的儿子,皇上教的好是应该的。臣来,是想问问陛下,陛下既然教得好王爷,怎么偏偏照顾不好他?”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47节
还是那句话,王爷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寒酸的席。
不过没吃过的东西才有意思嘛。
端王隔着窗户吩咐道:“水碧,前几天皇兄送来的野鸡还有么?看看还有什么,都送去徐大人府上,再回个信,说本王和大公子明日都准时去。”
水碧答应一声去了。
第二日傍晚,两人要出门。
走到房门口了,端王忽然又站住了。
“怎么了?忘带东西了?”
端王摇摇头,却还是没动。
何明德戳戳他,端王忽然长处一口气,解开面具塞进了何明德的怀里。何明德一惊。
“不带了?”
端王点点头,又摇摇头,“放在你这里,你……不能离本王太远。”
若是我需要把自己藏起来,你得随时给我。
何明德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心中生出些许安慰来,这是要迈出第一步了。小孩子学走路,自己当然要护在后面了。于是何明德把那面具挂在了腰间,当做了个装饰一般。
等定国公夫夫到了张记,上了楼,果然看见这桌上摆着那四碟菜,正中间又添了几碟子肉,大约是昨晚送来的那些。
徐慧光迎上来,满面愧色,“下官请王爷、定国公吃些小菜,以示感谢,倒要劳动府上送些菜肉。”
何明德笑道:“那算是我们对大人升官的贺礼了。”
三人坐下,徐慧光说了些感激的话,何明德与池旭尧也说了些勉励的话,这三个人便无话可说了。
可不是么。
徐慧光只好不时地说一句,“请吃、请吃。”
“王爷请再喝一杯。”
“大公子请再喝一杯。”
气氛越发地尴尬,何明德只好主动挑起话题,问起了户部如今的账目和事务,徐慧光立刻滔滔不绝起来,与方才的木讷判若两人。
此事涉及民生,端王亦感兴趣,两人倒是说得畅快。就着毛豆,酒水是一杯杯地喝了下去。
说的起兴,忽然一旁传来了惊喜的声音,“何兄、何兄家属。”
转头一看,是徐然和程诚,带着一帮莲心坞的学生,怀里都抱着书,看来是都在此处买书呢。
这群书呆子头一回见了“何池”的脸,都有些呆。这其中有个最呆的程诚,反倒是没注意到,只肯在意自己在意的。
他根本不认识徐慧光是谁,却很是感兴趣道:“先生方才说,须得田税改革,方才能使天下百姓富裕,学生亦是如此观点。”
徐慧光也来了兴致,与他探讨起来。三言两语,旁边的学生也都跟着七嘴八舌,各抒己见,不知不觉都搬了凳子坐了下来。
好好的一顿饭,又成了莲心坞辩学。
只留下一个还顾忌着礼仪的徐然,颇有几分尴尬地站着。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48节
往后又过了两间房,那呻吟声才清晰起来,糟糕的是,那声音是从屋里传来的。
何明德刚到门前,另一道身影也出现了。池旭尧有些吃惊地看着何明德,不明白他为何也在。
何明德见他只是衣袍被烧出来几个洞,放了心,恶狠狠地道:“回去再和你算账。”
“我衣服是湿的,进去救人,你在外面接着。”
不等池旭尧反对,何明德一脚踢开了房门,冲了进去。
屋里被烧地更是不像样,烟熏地人眼疼。何明德弯下了腰,循着声音找,原来那姑娘竟是被半根房梁压住了腿。
里头的床上,有个黑色的人形……何明德没敢再看。
那房梁被烧地都成了发黑发红的炭,那姑娘大约是怕被烧着,把衣服都脱了,堆在被房梁压着的地方。饶是如此,从腿到后背,都被烧黑了。
看模样,这姑娘也才十四五,见着何明德,两眼往外直掉眼泪。何明德忙脱了外袍,裹住两只手,狠狠心,去抬那横木。
湿衣服刚碰着木头,便起了一阵白烟。那木头重啊,何明德试了好几次,手心疼的发木,终于一点一点把那横梁移开了。他甩掉手上已经烧起来的布料,背起这个少女就往外冲。
刚出去,就听那房门“哄”一声塌了。
到了门口,何明德背着少女,四处看看,又喊:“有人吗?!有人来救你们了!”
话一出口,才知道自己声音都哽咽了。
池旭尧也知道为什么。
那姑娘的半条腿,肉都被烧没了,黑黑的一层,裹在骨头上。
池旭尧不忍看,拉拉何明德,道:“没人了,走吧。”
何明德带着池旭尧,还顺着原路往回走,谁知回去时,建筑已被烧毁,处处浓烟,已是辨别不出方向了。
两个人转了好几圈,何明德感觉身上的衣服都被烤地发脆了,只觉得要不好了。
忽然,他感觉脖颈一凉。
背后的少女哭着道:“公子,是我误了你们了。下辈子做牛做马,我再报答你们。”
“别胡说。”
何明德打断她的话,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放眼望去,滚滚浓烟,不时有柱子房梁坍塌,困在此处,仿佛再也看不到出路。
池旭尧比他看的远些,忽然凝住了目光,仔细看了看,欣喜道:“这边!”
他在前带路,何明德忙跟着。走了不知多久,何明德也看到了。
院墙上,两个学生挑着竹竿,甩着一条白衫,给他们指路。那院墙底下都是些高大的盆景树,火苗直往上蹿。
那两个学生见着这两人的身影,比他们还惊喜,对着院墙外叫道:“来了来了,快拿梯子。”
外头人递过梯子,那两个学生送进来,架好了。
池旭尧往后退一步,何明德没多说什么,说一声,“妹子,千万抱紧了。”
等那双手臂抱紧了,何明德攀着梯子,上了墙。在两个学生的帮助下,背着这姑娘出去了。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49节
“昨日儿臣在书画街吃饭,恰好看到火起的时候。儿臣本想去帮忙,谁知刚到门前,便看到其中跑出了十几位衣衫不整的男子,让儿臣疑惑的是,这十几位男子,儿臣竟都认识。”
方才松了一口气的大人,一口气又提了起来。都开始回想,端王在吗?左思右想,却是什么都想不起。那会儿只忙着逃命,哪儿还顾得上看周围的人?
那些大皇子的人担心,太子的人也跟着担心——端王可不会管你是谁的人,就手下留情。
宁远接过折子,呈给皇上,皇上打开一看,却见其上是十几个名字。眼熟啊!
可不是眼熟吗?这十几个人都站在这朝堂之上呢。
皇帝明白过来,这暗寮子里的主顾都是些什么人了,也明白过来,为什么凌虐致亡十几个少女,也无人在意调查了。
此时此刻,皇帝也有了几分疑惑。朕的臣子,难不成都是这么些东西?不是以公谋私,便是草菅人命?
春晖堂里住着的宫女,平日里负责各处的洒扫,到了节庆,根据宴会品级不同,便会有不同的宫女去宴席打打下手。
说是“堂”,其实不过是皇城边角的一排瓦房。这一排瓦房前有个亭子,何明德便坐在里面,撑着额头,捏着几块馒头喂鸟。
坐了好一会儿,何明德才看见那晚的那个宫女凝香,捧着一匹布料,心事重重地往房子的方向走,经过自己身边,竟也没注意到。
何明德揪了块馒头往她头上一砸,吓了她一跳。
“喂,你给我泡一壶茶过来。”
凝香见了他,心中一喜,却又按捺住,规规矩矩给何明德泡茶送来。门口洒扫洗衣的宫女都暗暗关注着此处。
何明德仍旧是喂鸟,没开腔。好一会儿,果然是凝香沉不住气,先开口道:“国公爷,您救救我!”
“我这个国公爷,也不过是好听罢了,救不了人。”
凝香急了,道:“国公爷,您是这样的身份,就是要一个宫女出去,也算不得什么。求求您……”
不过是两天时间。
上一次她还有心情故弄玄虚,今日的焦急便溢于言表。看来这两天是发生什么了。
何明德打断她:“行了,你说得这么可怜,还不如把你的筹码抛出来,我再看看。”
凝香还在犹豫。
“除了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你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你只能赌一把,看你说的东西,能不能让我愿意救你了。”
远处的宫女们又在往这边看了。
凝香背身对着她们,给何明德斟茶。她嘴唇抖了抖,还是开口了。
“端王出事之后,里头的贴身宫女太监都被杖毙了,外头的洒扫都遣散到别的宫里,没人要的,便都放到了春晖堂。”
“有个吴嬷嬷也被送了过来,她来了之后,总是不爱说话,心事重重地。半个月前,她忽然病了,病中说起胡话,说……端王宫殿走水前,她看到皇后娘娘从里面出来过。”
什么?
何明德皱着眉头,不管他从哪里听到端王遇险之事,也从未听说过这一节。
别说是他,只怕端王自己也没有听过。
没人提起,显然是无人得知。皇后自己也没说过,那她那晚去做什么?
被迫娶了阴鸷王爷后 第50节
“他近日来京城了吗?”
木婉君摇摇头,“没听说。这些事儿奴也没资格知道,都是胡妈妈管着的。”
“胡氏可还有住处?”
木婉君又摇头,“不知。”说着,露出了些歉意来。
西北……这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消息传过去,人随便往哪里一躲,只怕是抓不到了。
端王又问起了后花园中的女尸,木婉君看着窗外,出着神。
“院子里的客人,多是些喜欢玩花样的。女人的命不值钱,死了便埋了。客人们都说,没有比这更好的肥料了。”
“有时候我见了,也觉得那些牡丹开得格外鲜亮些。”
“姐妹们活着的时候暗淡,死了倒是绚烂起来,看着那些牡丹,也觉得像是见了她们似的。”
她这么说着,却并不显得如何悲伤。
哀大莫过于心死罢了。
再问起那些客人,木婉君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