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73章
若她未曾有孕, 纵使她起初并非全然情愿,他也有的是法子,先慢慢温存厮磨, 教那副身子化成一滩春水,再诱得她柔肠寸骨,终令自己如愿以偿。
可世间事, 大抵都逃不过一句“出来混, 总是要还的”。
如今他缠不得她, 何时, 又如何能得片刻餍足, 可谓全系于她的一念之间。
只要他还想这接下来数月不至于太难熬, 便只能乖乖由着她拿捏, 至少在她目之所及处, 都得温顺听从。
这般情形下,五日后裴怀彻将首次以兵部主司郎中的身份上朝议政时, 同行的郦璟,以及特意与翠花约好, 一早过来相送的郦婵与郦媛, 便瞧见了这样一幕。
那位素来沉稳自持的姐夫, 正微微倾身, 由着姐姐立在轮椅旁, 一句接一句, 事无巨细地絮絮叮咛。
晨光微熹, 檐角风铃轻响。
裴怀彻望着她认真的眉眼,忽然想起她初被女皇接回湘京时,头几次入宫,自己也是这般唯恐疏漏, 恨不得将种种规矩和忌讳揉碎了塞到她耳中。
彼时的他又怎会料到,不过大半年光景,两人位置竟会全然对调。
此刻的他已然成了被牵挂的那个,而且细听她的言语,竟也多是通透周详的思虑,分明并非全是小女儿家的忧心则乱。
翠花的指尖捋过他官袍襟前一道并不明显的皱痕,动作轻柔而专注地道:“你曾在大渊为官,朝堂礼数自比我熟稔,我本不该班门弄斧,只是那时你乃煊王麾下重臣,文韬武略,功绩赫赫,说话自有分量,姿态强硬些也无妨,如今却不同……”
她抬起眼,眸光清亮地望入他眼底,续道:“你纵已展露过一些才干学识,也终究因是我府中驸马而得了母皇的厚置,加之轮椅代步,官职新授,难免有老臣会觉得你人微言轻,所以你朝上若听了什么不中听的,且忍一忍,莫要当场动气,大不了回头我陪你私下去寻母皇说道,咱们可是有母皇直接撑腰的人。”
裴怀彻静静听着,唇角含着一丝温存欣慰的浅笑,点了点头。
她则略一沉吟,又轻声道:“对了,今日朝上,你也应能见到你日后的上司与同僚,若有那不好相与的,也别急着烦忧,来日方长,待你身子将养好了,咱们有的是时间摸清对方的底细与针对你的缘由,再慢慢与他们计较周旋便是。”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忽然娇蛮了几分,不忘同他重复自己最关切的事:“总之你记着,在我这儿,什么劳什子功业前程,都比不上你平安康健来得紧要,母皇是明君,大梁在她治下也一直国泰民安,朝中定是良臣济济,不缺你一个鞠躬尽瘁,若是乏了累了,你偷些懒也无妨,母皇疼我,自然舍不得我因你累病了难过,总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提及让他“贪闲耍滑”,她眼波流转,颊边梨涡浅现,神色间不自觉漾开一抹灵动的狡黠。
裴怀彻凝视着她,心底似被羽毛轻轻搔过,化开一片柔软暖意,遂含笑应道:“好,都听你的。”
他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慨然,他的小娘子,而今不只能将公主做得日渐从容,思虑起这些朝堂的人情事故来,竟也同样妥帖周全。
真是不知不觉间,就出落成了相当不得了的模样。
只是他惯来行事稳妥,此时亦神色自若,都得了她好一番苦口婆心的嘱托,难免叫一旁从昨夜起就紧张得几乎半宿未眠的郦璟,越发惴惴不安。
待翠花与裴怀彻说完,瞧了瞧天色,约莫时辰将届,正欲亲自推他出门登车,郦璟终于按捺不住,凑到翠花身边,声音里透着丝忐忑道:“二姐,你……你就没什么要交代我的吗?我觉得比起姐夫……我才是那个一言不合就容易犯错的人。”
不料翠花只是顺手将裴怀彻的轮椅交到他手中,偏过头,对他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明媚笑容:“嗯……我觉得三弟弟你这般聪明厉害,定是没问题的呀,若真要说……就是得拜托你,替我好好看顾着你姐夫,不过这话,我便不多唠叨你也必会上心,有你在他身边,我挺放心的。”
郦璟得了这番全然信任的认可,心头的焦躁顷刻被抚平了大半。
只又怔愣了片刻,到底深吸一口气,稳稳自她手中接过轮椅扶手,郑重道:“我晓得了,二姐放心,我定会好好跟着姐夫,让你在府中踏踏实实的。”
依照梁国规制,若无紧急政务需臣子们加紧商议,常朝是每五日一次。
正五品及以上官员立于殿内,其余京官则候在殿外廊下,若女皇有询,再行宣入。
故而此番朝会伊始至散去,分属正五品与从五品的裴怀彻和郦璟,就一在殿内,一在殿外,各自都没出什么岔子,皆算稳妥地度过了他们为官后的首个早朝。
郦璟深知这份官职是姐姐和姐夫为他苦心谋来的,言行自然格外谨慎,加之不能守在裴怀彻身边,心中难免记挂着殿内的姐夫,更无心理会周遭偶尔投来的各异目光。
至于裴怀彻,毕竟昔年曾执掌大渊朝政十二载,见识过远甚今日的风雨诡谲,此刻再次踏入这陌生又熟悉的权势之庭,倒也一派从容。
除女皇垂询时恭谨答话,多数时候只凝神倾听,自群臣那些或直白或隐晦的言语交锋中,不动声色地揣摩着他们的立场及朝中脉络。
唯一称得上小插曲的,是散朝之后郦璟推着裴怀彻正欲离开,先前同在殿外候朝的方炳良父子迎了上来,多少有些突兀地拦住了他们。
不过也未寻僻静处深谈,或是借着数面之缘刻意攀扯,无非寻常的寒暄问候,关切裴怀彻的伤势将养如何,言语间委婉表露出几分既日后同朝为官,还望能彼此照拂之意。
裴怀彻皆游刃有余地应了,待双方礼数周全地别过,郎舅二人方动身返回公主府。
马车碾过宫门前平整的青石板路,辘辘声响不多时便来到了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中。
驶离宫门一段距离后,郦璟紧绷的心神终于真正松缓下来,话也随之多了:“姐夫,这么看来,为官似乎……也不太难?无非是每五日需早起入宫站上一两个时辰,除却站着有些乏味,倒也没甚紧要。”
裴怀彻知他心性,带他在身边本就有循序教导之意,因此闻听他单纯的言语,也并不急着驳斥,只温声道:“眼下陛下还未有具体差事委派你我,确是如此,还请王爷稍安勿躁,接下来静候陛下的吩咐便是。”
一路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谈间,马车不多时就载着二人,稳稳停在了绛珠公主府门前。
因不知他们归来的确切时辰,有孕在身,不宜久站的翠花并未在门口迎候,而是闲适地坐在府门内廊柱后的梨木圈椅中。
身旁伴着宝钿与小笔,她手中则托着一小碟坚果零嘴,正慢条斯理地小口吃着,眉眼舒展,姿态安然,瞧着并无忧虑焦灼之色,否则断不会有这般边吃边等的闲情。
裴怀彻自己对吃食原是极不讲究的。
毕竟自幼便在皇兄的忌惮审视下如履薄冰,根本容不得他滋生任何可能惹人注目的偏好。
后来又三次率军深入西邦征战,他惯常以身作则,与手下将士同吃同住,战事吃紧时,甚至不乏终日连口干粮都顾不上咽的情况。
因而在遇见她之前,食物于他不过只有维持生计,补充体力的效用,只要确认无毒,基本下人们送来什么,他便从繁杂事务中短暂抽身,随便用些什么。
直至那日山崖之下被她捡回,阴差阳错地成了她的赘夫。
相处愈久,他愈渐渐发觉,自己竟是如此爱看她吃东西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