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6)强援
几千人在雨雾中缓缓移动,像一片灰褐色的潮水漫过黄褐色的土地。登记完的被引到更远处的棚屋区去,那边已经搭好了一排排长条的木棚,地面上铺了干草,干草的味道混在雨水的潮气里,发出一股既干爽又湿润的、说不上来的气味。有人在棚屋门口领到了一口黑铁锅和一小袋米,铁锅的锅沿还带着铸造时留下的毛刺;有人领到了干柴和火镰,火镰的钢面上没有锈,在灰光里闪了一下;有人在被叫号排队去领棉布和针线——布是灰蓝色的土布,卷成卷码在木架子上,一个年轻女人接过一卷布的时候用手摸了摸布面,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像是要记住那种粗粝的、结实的触感。她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已经把布卷展开了,对着光看了看布面的经纬,又折好了夹在腋下,下巴微微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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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的旗舰靠港之后大约半个时辰,一艘小艇从“超勇”号那边划过来靠上了码头。艇上下来一个人——约莫三十岁,身量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将官服,腰间的皮带扎得紧实,金属扣环被雨淋得发亮。他沿着栈桥走上来的时候步子很快,靴底踩在木板上的声音一顿一顿的,雨水从帽檐上往下滴,滴在他肩章的金线上又顺着滑下去。王汉,南洋陆军第27旅旅长,之前是登莱军“熊罴营”左协的指挥官。
龙国祥站在码头上等着他。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夏季军装,袖口的扣子系着,领口的扣子也系着,军帽压得很低。王汉走到他面前,立正行了一个军礼:“南洋提督王汉,奉命率部抵达。请龙总督指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被雨声罩着还是清清楚楚的。
总督?
龙国祥抬手回礼时,心中升起一丝不解。放下右手后,两个人手握在一起,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王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包了好几层,最外面那层被雨水打湿了,里面的还是干的,摸上去一点潮意都没有。层层掀开之后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龙国祥亲启”五个字,龙国祥认得那笔迹——潘浒的笔,硬而利落,横平竖直,没有多余的弯绕。他没有急着拆,捏着信封站了两息的功夫才用拇指挑开了火漆,火漆碎成几片落在地上被雨水冲走了,暗红色的碎片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滚了一下就被水裹着流进了石缝里。他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纸是厚的宣纸,折成四折,折痕处的纸纤维被压得微微泛白。他站在雨中把信看完了。
“国祥足下:
自闻君南下之讯,某夜不能寐者数日。麻剌加一战,淡马锡立碑,不过数月之间,南洋门户已为我大明所重掌。君以孤军远涉,趁西夷无备之际,一举克之,此功之大,某不敢妄言。
然君之才,不止于一城一港之间。游击之衔,可领一船一队,岂可锢一方之才于一隅?今命君为南洋总督,辖东平、吕宋、海峡三提督区,兼南洋舰队提督。王汉已至,可代君领海峡防务。宁绍青在吕宋,自领其任。君可乘靖远归东平,坐镇中枢,总揽全局。
南洋之大,非一日可定。君之责,在布棋而非抢子,在设局而非争一隅之得失。望君思之。
潘浒顿首”
龙国祥把信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布棋而非抢子”那六个字上多停了一会儿。他把信纸折了两折放回信封里,收进了胸前的口袋,用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
“你看过信了?”他问王汉。王汉摇了摇头:“没有。潘帅交代,务必亲手交给您。”
龙国祥点了点头,目光从信上移开,望了一眼远处码头上正在集结的兵士和人群。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细密的斜丝,在海风里斜着飘过来,打在脸上像极细的针尖在刺,又痒又凉。
“走,我带你去看看。”他转身往要塞方向走,王汉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的时候,龙国祥一路交代着事情,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补给仓库在要塞底层那排拱门后面,粮食与武器弹药分开存放,但是雨季期间容易受潮,务必每日检查。”
他顿了顿,“淡水来源有两处,一是水井,另外就是海水处理厂,两处的淡水供给量足够一万人用。因此,日后北拓疆界,确定淡水水源是关键之一。”
“标下,当谨记于心。”王汉应道。
龙国祥颔首,继续道:“周围海域的航道水情,已基本探查清楚。柔佛方向最近半个月没有动静,可他们的斥候船偶尔会在海峡北口出现,看见了就赶走,不必追太远。噶喇吧方面此前曾有过两轮试探,一轮海上的一轮陆上的,海上那轮已经打回去了,陆地那边他们没敢深入。我下午便回返东平,超武舰随我一起走。超猛舰以及两艘扬威留下,纳入你的狮城分舰队统一指挥。今后可日常巡弋,震慑宵小。”
他说得详细而清楚,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本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给王汉看。
王汉跟在后面,偶尔应一声表示记住了,没有多余的追问。他的目光顺着龙国祥手指的方向一处一处地看过去,像是在把那些位置一个一个地刻进脑子里。
交接的当天下午,龙国祥走上靖远号的跳板之前,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五千名士兵已经列队完毕,雨水打湿的队形依然整齐,步枪靠肩纹丝不动,钢盔的边缘在雨水里泛着暗沉的光。一万两千名流民正在被分批安置到棚屋区去,棚屋之间的过道里有人在生火,湿柴冒出的浓烟被雨水压着散不开,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像一层低低的灰雾覆在泥地上。那些船上的物资还在卸着,一箱一箱地往岸上传,搬运工的号子声在雨幕里听起来闷闷的,一声接一声的,没什么起伏。
王汉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都没有说话。海风从北边吹过来,把雨丝斜着拉成一片透明的帘子,帘子后面那些灰绿色的船影和人影都被揉成了模糊的色块。过了好一会儿龙国祥才开口,声音不大:“海峡这边交给你了。记住一件事——咱们来这里不是做客的。”
王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水面上那些正在卸货的船,看着那些灰绿色的船影在水波里微微晃着,停了几息才说:“我知道。”
龙国祥转身走上跳板,鞋底踩在木板上的声音一顿一顿的,像在数着自己的步子。他上了甲板之后没有回头,直接走进了舰桥。靖远号的主机开始启动,船身微微震动了一下,烟气从烟囱里涌出来在雨幕中散开成一片灰色的雾,雾团在风里被扯散了又聚拢。然后船缓缓地离了岸,船头的水花在午后的光里翻着白沫,船尾的水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把码头上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超武号跟在靖远号旁边,两艘船一前一后转向了东南方向,船影在灰白色的海天背景下越来越小,先是轮廓清晰,然后颜色变淡,最后变成了两个细长的黑点,被雨幕和暮色一起收走了。
码头上,王汉站在龙国祥站过的那块木板上面,看着那两艘船越来越远。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海面上的船影变成了一道深黑色的剪影,被暮色和雨幕融在了一起。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木板上的声音和雨水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码头上传出去又散开。他走过那些还在搬运行李的流民身边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就那么不快不慢地走过去了。一个蹲在路边歇脚的中年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王汉继续往要塞的方向走,肩章上的雨水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南边的海面上,云层又低低压下来了。雨季的雨说来就来,第一滴雨已经砸在了靖远号的甲板上,铜钱大的水印在铁皮上洇开一圈深色的痕,然后更多的雨落下来,打在铁板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着一筐又一筐的豆子。靖远号在雨幕中继续前进,船头的浪花被雨水打碎了又翻上来,灰绿色的舰体在雨帘里变得模糊了,可航迹还在,在水面上画出一道笔直的白线,向南延伸下去,白线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细坑,又不断被新的水填平。船尾方向,狮城码头上那些人影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能看到一片灰绿色的、模糊的色块贴在海岸线上,和雨幕里的红树林混在一起,分不太清边界了。
靖远号的舰桥里,龙国祥站在窗前看着前方。雨水在玻璃上淌成一道道斜的水痕,把外面的世界切成了无数条窄长的碎片。前方的海面在雨幕里看不到尽头,天和海被雨连成了一整片灰蒙蒙的、晃动的平面,只有船头劈开的那道白浪在不断地翻着,证明他们还在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