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哑口无言的「將军」
  宴会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乾了氧气,又注入了水银,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沙瑞金的脸色,经歷了一场肉眼可见的剧变。那是一种从亢奋的潮红,到错愕的铁青,再到此刻死灰般的惨白。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而是赤身裸体地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四面八方都是指指点点的路人,和一道道无情的闪光灯。
  接?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大风厂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汉东省积压了十几年,牵扯了前后几任领导班子,耗死了不知道多少工作组的无底洞。那八千多万安置款,听起来数字嚇人,可背后是几千个下岗工人,几千张嗷嗷待哺的嘴,几千个充满了怨气和绝望的家庭。钱发下去,只是第一步。后续的再就业问题,社保医保的衔接问题,歷史遗留的工伤认定问题……每一个,都是能把人活活拖死的烂泥潭。
  这个活,办好了,是你应该做的,是你省长的分內职责,谁会给你记功?办不好,哪怕出一点点岔子,比如有人闹事,有人上访,甚至只是发钱的队伍排得长了一点,那口黑锅,就会严严实实地扣在他的头上。到时候,裴小军只需要轻飘飘地说一句“我已经把工作移交给瑞金同志了嘛”,就能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可要是不接呢?
  沙瑞金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台下那些记者们已经竖起的录音笔和对准他的镜头。他刚刚才义正辞严地用“兵贵神速,刻不容缓”来反驳裴小军,现在如果自己打了退堂鼓,那不就是当著全省干部的面,自己抽自己的耳光吗?
  这等於向所有人宣告:我沙瑞金,只管反腐的快意恩仇,不管民生的柴米油盐。
  这在政治上,是自杀。
  站在他身旁的侯亮平,也终於从刚才那股单刀直入的快感中清醒了过来。他那颗被理想主义和復仇火焰烧得发烫的脑子,总算冷却下来,开始计算这背后的利害关係。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裴小军这一招的阴毒。
  大风厂的稳定,现在成了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如果沙瑞金搞不定,那几千工人闹將起来,舆论会怎么说?会说他侯亮平为了查案,不顾百姓死活,激化社会矛盾,是引发群体性事件的罪魁祸首。这个责任,他一个新来的反贪局长,担不起。中枢派他来是反腐的,不是来维稳的。一旦汉东乱了,他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祭旗的。
  他这把刀,还没捅到敌人,刀柄就已经被敌人塞到了自己人的手里,而且还连著一根引线,引线的另一头,是一个隨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侯亮平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作茧自缚。
  裴小军看著这两个脸色变幻不定,却都哑口无言的男人,脸上的表情愈发“体贴”和“诚恳”。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沙瑞金和侯亮平的中间,用一种近乎於亲昵的姿態,一手搭著一个人的肩膀,仿佛他们是並肩作战的亲密战友。
  “沙省长,您就別推辞了。”裴小军的声音里充满了鼓励,“这不仅仅是为了解决大风厂的问题,更是为了支持中枢派来的同志更好地开展工作嘛!亮平同志是咱们汉东反腐的希望,我们地方上的同志,理应为他扫清一切障碍,创造最好的办案环境。您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