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寒衣
  路过一处街角,看见几家人在门前一边烧纸一边痛哭。这是陕北边镇的风俗,凡遇节日,必在门前痛哭,並呼唤亲人名字。盖因边镇多阵亡军士,很多人连骸骨也没有留下。
  方华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榆林卫归德堡的家乡。每年寒衣节也是边镇的重大节日,各镇都要举行“授甲礼”,士兵领取冬装与御寒酒肉,兵部还要派员督查。各卫所军堡要焚烧“纸甲冑”,祭祀歷年阵亡將士。沿边军堡还要组织“备冬大会”,其实就是与蒙古部落展开贸易,双方交换茶叶、棉衣、煤炭、皮靴、战马、奶酪、肉类等货物。
  没有预想中的迎接队伍和热闹场面,方华悵然若失。人们总是健忘的,城隍附身已是上个月的事,城內还有几人记得他?
  “吃豆羹了,新鲜热乎的豆羹,两文钱一碗!驱寒暖身嘞!”
  一阵叫卖声传来,打断了方华的思绪。一个挑著担子的中年货郎正沿街吆喝著,担子上的木桶里飘出阵阵豆香。
  寒衣节这天要换棉衣,吃豆羹,谚语曰“十月朝、穿棉袄,吃豆羹、御寒冷”。
  方华叫住货郎,试探著说道:“小哥,上个月城隍显灵,在贡院前大骂魏璫。我便是那个被附身的生员,今日才从臬司衙门出来,身无分文,能否赏我一碗豆羹?”
  货郎上下打量了方华一番,认定他是无赖游民,撇了撇嘴说道:“相公莫要消遣小人了!您身著绸缎,怎会连两文钱也没有?既有城隍保佑,还愁没豆羹吃?”
  今天离开臬司衙门前,陈奇瑜送了他一件棉袍,外面料是织锦,里面是松江棉,是当时士绅常见的冬衣。
  方华早上在臬司吃了顿饱饭,见货郎这般態度,只好不再多言,笑了笑便离开。他安步当车,沿西门大街一直向西走,至南桥梓口掉头向南,过了甘露巷、宋家巷,一直走到土地庙。
  这庙十分荒凉,门口聚著一堆花子,看见方华过来,便簇拥著上前討要赏钱。
  “相公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相公积德行善,必能高中状元!”
  方华身上一文钱也没有,只能穿过花子,径直向庙內走去。
  “方凯!方凯!”方华大声叫著,片刻后便有一个身影从神龕后钻了出来。那人衣衫上都是补丁,头髮散乱,只比花子稍好一点。当他看清方华的脸时,先是一愣,隨即眼眶泛红,泪水滚落下来,说道:“少爷!我还以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