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

　　妹妹越是体贴懂事，他越是愧疚自责，心上像破了个大洞，呼呼往里灌风。

　　“静荷，”他拉过宋姨娘的手，将明黄圣旨放到她手中，“我知道你不愿意离开林府，我不逼你跟我走。这个你收好，不要给林敬那老匹夫知道了。”

　　宋姨娘本来正眼泪汪汪，听到“老匹夫”三个字，忍不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哥，什么‘老匹夫’，孩子们都在呢，你说话注意着些。”

　　宋拓没吱声，鼻腔中“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宋姨娘展开手中圣旨，一看之下，顿时呆住，结结巴巴道：“这、这……”

　　林楚悦好奇，站起身凑过去看，也呆住了。

　　就见那一列列端正的字迹赫然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定海巡检宋拓，随征海疆，荡平寇匪，保障海运，劳苦功高。今其陈情，愿以所立之军功，为胞妹宋氏静荷乞脱妾籍。朕察其手足之情，心念至亲，准其所请。

　　林敬之妾宋氏，籍册除名，复归宋氏女身份。自此身契归空，人身自主。宋氏往后居止、行止、去留，悉凭本人心意，林府上下，不得依妾宅旧规管束、约束其人。

　　钦此。

　　宋姨娘捏着圣旨的手止不住发颤，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唇翕动，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颗颗滚落的泪珠代她开口。

　　宋拓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往后长年在东南，离得远，照顾不到你。这份密旨给你护身，只要你想离开，任谁也不能拦你。”

　　宋姨娘肩头耸动，眼泪一滴滴砸在圣旨上，心中酸涩难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微微发颤：“哥哥出海，迎着刀枪过日子，到头来却拿来为我挣自由……”

　　林楚悦站在一旁，眼睛水雾弥漫，鼻子发酸。

　　舅舅他真的说到做到了！

　　段骁阳看着各自伤神的一家三口，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小声道：“让舅舅和姨娘说说话吧，他们许久未见，定有很多话要说。”

　　林楚悦点点头，跟着他起身往外走，门帘被轻轻带上。

　　屋外晚霞满天，西边天空被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云层一层层铺开，边缘泛着浅紫色光芒，连院中枯树的枝丫都渡是上一层橘色。

　　林楚悦站在廊下，望着天空，喃喃道：“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段骁阳没听清她的话，侧头问道：“你说什么？”

　　林楚悦没说话，望着西边的霞光，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知道为什么会出现晚霞吗？”

　　段骁阳摇摇头，静静地凝视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太阳落山的时候，阳光经过大气层的路程比正午时分长，波长较短的光被散射掉了，只留下较长的红光和橙光，所以晚霞总是暖色的。”

　　“像是……像是太阳不舍得离开大地，给人们留下了最后一点暖意。”

　　“我总觉得，”林楚悦声音低了下去，“自己为娘做得太少了。”

　　舅舅一回来就求来了能让娘恢复自由身的圣旨，可自己甚至都不能时时陪在她身边。相比娘为她做的，她回报的太少了。

　　段骁阳没听懂什么大气层，波长波短的，但是这一刻他与林楚悦感同身受。

　　“我懂。”他看着越来越红的天空，轻声道，“我也常常觉得自己为母亲做得太少。若不是为了我，她会活得更自在。”

　　夫妻二人并肩站在廊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有些恩情是还不完的，做不了太阳，还可以做霞光，为那些尚未说出口的牵挂留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