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南昌三刀立威!何应钦查云南无功而返!
“拿回来了。”
“人伤了没有?”
“没有。”
“枪响了没有?”
“没有。”
“那你觉得自己做得干净?”
陈默皱眉。
“哪里不干净?”
刘睿把一份空白公函推给他。
“你现在是新三师师长,不是当年的旅部参谋。赣北绥靖公署已经挂牌,你有公章,有军令,有军需处签发的调拨单。遇到保安团扣粮,你可以发函,可以报告,可以请宪兵队执行。你带一个排围团部,事情做成了,话柄也留给别人了。”
陈默不说话了。
刘睿继续道:“省保安司令部把状子送到军政部,何应钦正愁没有赣北的料。到时候公函往我桌上一摆,问我一句:刘睿,你的师长是不是可以随便围地方武装?”
陈默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是不懂。
只是火气上来,先按老办法干了。
“下次我走公函。”
“不是下次。”
刘睿看着他。
“从现在起。所有粮秣、征调、治安、驻防纠纷,都走绥靖公署程序。我们现在不是临时作战集群。我们是赣北最高军政机关。你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只有枪,没有规矩。”
陈默沉默了几秒,抓起桌上的帽子。
“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回来就好。”
刘睿没说话。
陈默背对他,声音低了些。
“南昌这帮人,你不在的时候,一个个都伸着脖子等。等看你在重庆被绊住,等看绥靖公署挂个空牌,等看咱们打完仗还得求他们办事。”
他冷笑一声。
“今天下午那三刀下去,舒服多了。”
刘睿道:“舒服不是目的。”
陈默回头。
“那目的是什么?”
“让他们知道,赣北换规矩了。”
陈默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
夜色压下来。
南昌城里的灯火不多。
远处赣江水声很低,城墙上的弹孔在月光下只剩一排黑影。
与此同时。
云南弥渡。
兵工署验收组抵达外场时,天刚亮。
山地清冷,空气比重庆干。几辆卡车停在试验棚外,棚内用帆布围住,中央是一台已经装上测试台的T-26发动机。
俞大维亲自带队。
他下车后,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叶企孙和胡庶华。
两人都在。
他心里定了半分。
可后面车门又打开。
两个人下来。
军政部军械司技术参谋,段启文。
军政部铨叙厅科员,顾绍棠。
叶企孙看了他们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胡庶华也没多话,只把验收文件递给俞大维。
“台架已经准备好。测试记录、拆解报告、材料报告,按验收权限分册存放。”
俞大维点头。
“开始吧。”
发动机启动。
先是低沉的咳动。
接着转速上来,整座试验棚都被机械轰鸣填满。
仪表盘指针开始跳动。
转速,油压,水温,缸体温度,排气温度,一项项数据由技术员报出,再由记录员写下。
段启文站在台架旁,抱着胳膊看了十分钟。
他不是草包。
军械司出来的人,至少懂机械。
他盯着油耗曲线看了一会儿,开口道:“转数波动在允许范围内。但油耗曲线和苏联原机数据有偏差。”
叶企孙没有反驳。
他把一份原始数据表推到段启文面前。
“这是复刻时重新标定的曲线。苏联原机数据按平原工况记录。弥渡外场海拔、温度、燃油品质都不同,我们加了一组高原修正系数。”
段启文翻开数据表。
上面不是漂亮汇总。
是密密麻麻的原始记录。
日期,温度,转速,负载,油耗,水温,每一项都有。
他看了两页,眉心收紧。
“这个修正系数谁算的?”
叶企孙道:“胡庶华先生带昆明分厂技术组算的。我复核过。”
胡庶华补了一句:“你若要复算,旁边有计算尺。”
段启文抬头看他。
胡庶华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挑衅。
就是让你算。
段启文没有接计算尺。
他绕到台架后侧,又看了一会儿。
“缸体温度偏高一点。连续运转时间够不够?”
叶企孙道:“一百二十小时。”
段启文手一停。
“多少?”
“一百二十小时无故障连续运转。每小时一次记录,停机后拆检,磨损记录在第三册。”
胡庶华把第三册推过去。
“轴瓦磨损,活塞环,气门间隙,缸壁拉痕,全在里面。”
段启文翻开。
只看了几页,他就知道这一刀挑不下去了。
数据太完整。
完整到不像临时应付验收。
他原本准备从油耗、温度、磨损三处入手。只要有一项含糊,就能写“性能尚需复核”。
可现在对方连失败批次、偏差原因、高原修正都写进去了。
你管这叫临时验收?
这分明是等着他来挑。
段启文合上册子。
“数据我会带回去复核。”
俞大维开口:“可以抄录公开测试数据。原始册不外带。”
段启文看向他。
俞大维语气平淡:“这是兵工署验收规程。原始记录归试制单位存档。”
段启文沉默一息。
“那就抄录。”
另一边,顾绍棠打开本子。
他不懂发动机。
他来查的是人。
“参与发动机复刻的技术人员,编制归属是哪个单位?”
胡庶华抬头看他。
“昆明分厂技术组。”
顾绍棠笔尖落下。
“隶属于?”
“此事不在本次验收范围之内。”
顾绍棠抬头。
“发动机若后续列装,技术单位归属牵涉军械定型和预算编制。铨叙厅有权了解。”
胡庶华没有接话。
叶企孙也不说话。
俞大维先开了口。
“军委此次验收任务是发动机性能。编制问题,不列入验收范围。”
顾绍棠道:“俞署长,军政部随组参与,也是奉部令……”
俞大维看着他。
“那就请军政部给赣北绥靖公署发正式函。这里是试验外场,不是铨叙厅办公室。”
顾绍棠的笔停在纸上。
这句话把路堵死了。
他若再问,就是越权。
而且说这话的是俞大维,不是刘睿的人。
他没法当场顶。
顾绍棠合上本子。
“明白。”
验收持续三天。
段启文看了油耗,看了温度,看了拆解件,还亲手拿量具测了几处磨损。
没有找到能写进报告的硬伤。
顾绍棠试着找技术员单独问话。
刚开口,旁边就有昆明分厂记录员坐下。
“顾科员,问询需要两人在场,并形成书面记录。您问。”
顾绍棠看着那张记录纸,半天没写第一个问题。
他知道,问不出东西了。
第三日下午。
验收报告签字。
结论栏只有四个字。
性能合格。
俞大维签名。
叶企孙签名。
胡庶华签名。
段启文看着那四个字,最后也签了名。
顾绍棠没资格签技术结论,只在随组记录上盖了章。
报告送回重庆时,何应钦正在军政部办公室。
他拆开文件袋,翻到最后一页。
性能合格。
四个字,干净得刺眼。
何应钦没有骂人。
也没有拍桌。
他只是把报告放到一边,问了一句:
“弥渡那边,没有其他的了?”
办公室里没人回答。
段启文低声道:“试验外场只开放了发动机台架和拆解件。核心生产区没有进入。”
“为什么不进?”
“俞署长说,验收任务是性能,不是工艺审查。”
何应钦抬眼。
段启文低下头。
这话没错。
错的是他们没有抓到能扩大战场的理由。
顾绍棠道:“技术人员编制也没有问出来。对方要求军政部发正式函给赣北绥靖公署。”
何应钦沉默片刻。
“刘睿人在南昌?”
“是。四日前离渝,昨日抵达。”
何应钦拿起报告,又放下。
他已经明白了。
刘睿人走了。
线没断。
弥渡那边每一步都提前堵好。
公开数据给你看。
核心设备不给你碰。
性能验收让你签。
编制问题让你走正式函。
这不是临时反应。
这是预判。
何应钦靠回椅背。
半晌后,他道:“把报告归档。另拟一份函,询问赣北绥靖公署昆明分厂技术组编制归属和经费来源。”
秘书立刻记录。
“是。”
何应钦看向窗外。
重庆的雾沉沉压在屋檐下。
政治立场那把刀断了。
云南验收这一刀也没砍进去。
可他没有收手的意思。
刀不止一把。
南昌。
深夜。
陈守义推门进书房,手里拿着三份电报。
“军座,云南回电。”
刘睿接过。
第一份,叶企孙。
验收通过。性能合格。段启文对油耗、温度、磨损提出疑问,均以原始数据答复。顾绍棠询问编制,被俞署长制止。
第二份,胡庶华。
一切按军座预案执行。核心生产区未开放。安宁设备未暴露。昆明分厂技术组人员未单独接受问询。
第三份,俞大维。
验收报告已签发。军政部随组人员未接触核心设备。后续若军政部追问编制,建议由赣北绥靖公署统一答复。
刘睿看完,把三份电报摊在桌上。
南昌这边,三刀砍了旧官僚的手。
云南那边,三道门挡住了军政部的眼睛。
何应钦看不到表情。
但结果已经摆在那儿。
第一回合,何应钦无功而返。
刘睿拿起钢笔,写回电。
“叶先生:验收既过,后续量产准备请胡先生牵头,昆明分厂配合。苏联发动机拆解资料、新仿零部件数据、测试偏差记录,一并归档。失败件不得销毁,单独封存。”
写完第一封,他又写第二封。
“俞署长:云南验收有劳。后续军政部若询编制,赣北绥靖公署愿按程序答复。技术资料仍按原密级执行。”
陈守义站在一旁,等他写完才低声道:“何部长怕是还会来函。”
“会。”
刘睿盖上钢笔帽。
“让他来。”
陈守义道:“问编制,经费,技术人员归属?”
“都能答。”
刘睿把电报递给他。
“编制归赣北绥靖公署技术试验组,经费走国防资源战略委员会专项,技术人员为兵工署备案顾问和昆明分厂聘员。每一条都有说法。”
陈守义松了口气。
刘睿又道:“但核心设备来源,不答。”
陈守义点头。
“明白。”
刘睿看着窗外。
南昌夜深,城墙方向只有几盏巡逻灯。弹孔在月光下排成黑点,像一双双没闭上的眼睛。
这座城刚从日本人手里夺回来。
可要真正守住它,靠的不只是炮。
还要粮。
要账。
要医院。
要保安团服管。
要地方官不敢伸手。
要重庆那些人知道,赣北不是一块任人伸手的肥肉。
陈守义把今天的简报整理成册。
最后一页,他写得很慢。
南昌:粮秣处孙文涛因军粮霉变、私卖军粮,移交军法处。财政处伤兵抚恤账本封存,停职一人。保安团整编办法下发,三日内报人枪册,七日内点验。陈默围粮事件平稳消化。
云南:T-26发动机验收通过,结论性能合格。段启文挑技术未果,顾绍棠查编制被堵回。核心设备未暴露。
重庆:入党手续三日后送达。对美谈判边界已获委员长“照此办理”背书。军政部后续或将发函追问云南技术组编制。
写到这里,陈守义停了停。
他忽然觉得,这一日没有攻城,没有炮火,没有万众欢呼。
可它比一场小仗还累。
因为每一笔账后面都有人。
每一袋粮后面都是部队的命。
每一份电报后面都是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合上本子。
“军座,明日安排?”
刘睿揉了揉眉心。
“上午见王陵基。”
陈守义立刻记下。
“三十集团军扩编?”
“对。”
刘睿看向桌上那张赣北地图。
南昌、武宁、修水、德安、星子、永修,一处处红蓝标记密密麻麻。
“三十集团军的底子太薄。五千五百人的师,打不了下一场硬仗。王老将军能撑,是靠老川军的骨头硬。但骨头再硬,也不能一直当柴烧。”
他停了一下。
“明天把扩编细节定下来。兵员、炮兵、军粮、干部、训练周期,一个都不能空。”
陈守义点头。
“是。”
窗外,巡逻兵的脚步声从院墙外经过。
远处赣江水声很低。
南昌这局,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