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石人一只眼
  我们继续沿著琉璃路往前走。
  脚下的布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每铺一次,布面上的血污就蹭掉一层,露出底下干硬发黄的粗麻纹理。我把布拉回来的时候,手指头冻得发僵……这琉璃面不知是什么材质,隔著布踩上去是硬的,手贴上去却是冰的,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阴寒,顺著指节往胳膊上爬。我搓了搓手,把布卷往前一甩,继续走。
  四周还是那副景象。头顶是霞光万道,脚下是星河奔流,两边绝壁如刀砍斧劈,夹著这条看不见的路一直往前延伸。走了约莫几十分钟,我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三斤喘气的声音也越来越粗,肩上的瘸子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顛著,头颅歪了,他伸手扶正,又接著走。小鸡仔倒是没喊累,只是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脚下的地龙……那些地龙现在已经完全直立起来了,佝僂著身子站在星河里,脖子往前探,黑眼珠子骨碌碌转著,像是在目送我们。
  “半仙。“三斤忽然停住脚步,铲子横在身前,下巴往前一挑。
  我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方大约三四十丈开外,琉璃路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地龙。地龙在脚下,在琉璃路底下的星河里。这个人影在上面,和我们站在同一条路上。他就在路中间,一动不动。霞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映成一个黑沉沉的剪影,看不清面目,看不清衣著,只能看出是个人形,蹲坐在地上。
  我把小鸡仔一把拽到身后,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匕。三斤没说话,只是把铲子从肩上卸下来,握在手里,铲刃朝外。他那只被碎石砸肿了的左肩还在发僵,可胳膊上的肌肉已经绷紧了,铁硬。廖禿子把两柄唐刀都拔了出来,左手一柄右手一柄,刀身反射著脚下的星光,泛出一层冷幽幽的青蓝。他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小鸡仔的侧面。
  我们四个人就这么僵在原地,盯著那个影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往前多走一步。
  在这鬼地方,路上突然出现一个人,蹲在那儿等你,这比撞见一百条地龙还让人心里发毛。地龙好歹知道是什么东西,可这个人影……他是谁?从哪儿来的?怎么上来的?他蹲在这儿等什么?每一个问题都不敢深想,深想了腿就软。
  等了很久,那人影一动不动。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吹得我衣角猎猎作响,可他蹲在那里,连衣角都没飘一下。
  “是不是死的?“廖禿子压低嗓子问了一句。
  “不像活的。“三斤回了一句。
  我又盯著看了一阵子,那人影的轮廓確实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动静……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微微的晃动,连手指头都没动过一根。它就那么蹲在那儿,像是被钉在了琉璃路上。
  “往前走。“我把小鸡仔往身后又推了推,“傢伙事都攥紧了,不对劲就跑。往回跑,往成王殿跑,路堵死了也得跑。“
  我们一步一步往前挪。每靠近一丈,那人影的轮廓就清晰一分。二十丈的时候能看出衣纹了,是一层一层叠著的,像是宽袍大袖,可又被什么东西浸透了,贴在身上,布料下垂的弧度不对劲,太硬了,像是泡过了水又晒乾的麻布。十五丈的时候能看出肩膀的轮廓,肩膀很宽,两肩之间足有三尺,可不像是活人肩膀那种饱满圆润的宽,是骨头架子撑出来的宽,嶙峋突兀,肩胛骨的稜角从衣袍底下戳出来,像两把收在布里的刀。十丈的时候能看出脖子,脖子很粗,粗得不自然,像是脖子里头塞了什么东西,撑得皮肤都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