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山故人
“大师兄,师傅是不是要说小师兄的事?咱……咱能去看他不?”
犬兽人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圆润的琥珀色眼眸里满是急切。
银硕跑来时带起的风掀动了他衣角。徐亦安垂眸看了一眼这只满头薄汗、眼中急切藏都藏不住的白犬师弟,冰蓝色的狼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或许是羡慕。银硕可以这样坦荡地表达想念,而他不能。
“安静。”
只一个词,随后侧身让出半步,将银硕让到墨染面前,自己退至廊柱旁抵着冰凉的木柱,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山风灌入回廊,吹得腰间长剑的穗子轻轻晃荡。徐亦安抬眼望向远处被晨雾吞没的青石小径尽头,目光沉静如渊。
那是他藏不住的……心绪不宁。
墨染的虎眸落在银硕身上,将银硕从竖直的耳尖到微微摇晃的尾梢尽收眼底。没有立刻开口,沉默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将银硕方才那股冒冒失失的热切硬生生压了下去。
片刻后,才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虎爪按在银硕肩头,
“你小师兄回来了。”
“但他丢了过去的记忆。不记得你,不记得斋里的日子,也不记得你们从前一起练功吃饭的那些事。”
“待会儿见了面,当认识一位新朋友那般去相处。不许哭,不许追问你还记不记得,更不许露出委屈的神情让他看见。他会慢慢想起来的……”
“两个都听好了。他带了伴侣回来,一只老虎,唤作长赢。对那虎客气些,别给林间斋丢人。行了……想去看他,便去吧。记住为师的话。”
还没等铭安出门,门口已经传来了一急一轻的脚步声,刚回头过去,就被银硕狠狠的抱住了。
银铄的双臂箍得极紧,像是抱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浑身都在用力。他比铭安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却将自己蜷缩得像只幼犬,毛茸茸的白色脑袋死死埋在铭安的颈侧,滚烫的呼吸扑在那层银白绒毛上。
尾巴摇得像一阵白色的旋风,带动身后的空气都跟着晃荡。
整整过了好一会儿,银铄才想起师傅的叮嘱。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大步,险些被门槛绊倒。抬起爪背飞快地在眼眶处蹭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咧到耳根的笑。
“嘿嘿……师兄好!咱、咱是银铄!你的师弟!”
声音还带着一丝没压住的鼻音,却努力装作一副初次见面的模样。琥珀色的圆眼睛亮得惊人,目光在铭安脸上飞快地扫来扫去。
视线随即掠过铭安身后那道庞大的黄黑虎影,犬耳微微压了压,旋即又竖起来,规规矩矩地朝长赢抱了个拳。
“这位是……师兄的伴侣吧?咱叫银铄!往后都是一家兽,多多关照!”
银铄猛然扑来的那一刹,长赢身后的三枚金属环骤然亮起一道冷芒,虎尾绷直如弦。然而不过眨眼的工夫,那道冷芒便如潮水般褪去,金属环重归沉静的悬浮,只余极细微的嗡鸣。
没有出声打断这对师兄弟之间的重逢。高大的身形只是不着痕迹地往侧后方退了半步,将更多的空间留给铭安与银铄,却始终没有离开触手可及的范围。
那双碧蓝的眸光静静落在银铄身上,眼眶红得像煮熟的虾,却还在拼命扮演“初次见面”的生疏模样,想了想之前和银硕见面的那次,长赢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道弧度。
待银铄规规矩矩地抱拳行礼,长赢便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长赢。”
像是对这只热情的小犬兽人表达了一份不张扬的友好,“往后多承关照。”
“那这位就是大师兄了,好久不见……”铭安笑了笑,看向了徐亦安。
徐亦安没有动。
他就站在银硕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一副被山风吹来路过此处的闲散姿态。可当铭安的视线落到他身上,那句“大师兄”清清楚楚地送入耳时,狼尾绷了一下。
冰蓝色的狼瞳与那双琉璃蓝的鹿眸对上。
一息,两息……
他将目光移开了,不是躲避,而是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不屑于多看……至少表面如此。
“嗯。”
徐亦安终于离开那根廊柱,迈步上前。没有看铭安,目光越过那只银白色的小鹿,落在其身后那道高出门框的黄黑虎影上。
三米多的体型,沉稳内敛的气息,尾部悬浮的金属环。
徐亦安眯了眯眼,极快地将长赢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像是在丈量一柄陌生兵器的锋刃与分量。
“回来就好。”
说完便转身,衣袂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长剑的穗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足音沿着青石小径渐行渐远。
铭安眨了眨眼,盯住徐亦安离开的背影,“晚饭一起吃呀,大师兄!”
徐亦安的步伐没有停下,
“不一定。”
随后,像是觉得自己多说了一个字似的,又补了一句,语气冷淡:
“看心情。”
说完,蓝色的身影彻底没入竹林掩映的转角。
“我以前惹大师兄生气了吗?”铭安看着银硕不解的问着。
“大师兄就是会……比较冷淡。”银硕看向徐亦安离去的方向,解释道。
银铄挠了挠后脑勺,毛茸茸的白耳朵一高一低地晃了晃,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坦荡的笑,故作轻松地摆了摆爪。
“大师兄就那样,嘴上冷冰冰的,其实心里热乎着呢!师兄你别往心里去,他对咱也是那副德行,上回咱练棍把正堂的廊柱劈裂了一根,他就说了俩字——。”
说着自己先乐了,犬尾欢快地左右扫了两下,好像在用这个无关紧要的小故事把方才那一瞬的沉重气氛驱散干净。
又朝铭安凑近了半步,琥珀色的圆眸从上往下打量着面前这只比自己矮了大半头的银白小鹿。
“师兄你刚回来,肯定还没吃东西吧?咱去灶房给你热点吃的!昨儿做了桂花糕,可甜了!你那位……”
犬兽人的目光飘向长赢,耳尖微微一动,带着几分讨好意味地补了一句:
“长赢大哥也一起!咱腿脚快,一会儿就端来!”
话音未落,两条长腿已经蓄势待发,脚尖不自觉地朝灶房方向偏了过去,只等铭安一个点头,便要像一阵风似的窜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