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抬头,耳朵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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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山林没有说话。他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的时候把地上的烟灰吹散了。然后他开口:“你没答应,就是没干。动心思跟干,差着一座山。”

  赵老四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钱明天去铁柱媳妇那儿领。”曹山林说,“领了别乱花,攒着。明年开春要是扇贝养殖有盈余,海上多一个位置,你想去就再去。”

  赵老四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那根掐灭的烟屁股重新从地上捡起来,捏在手里,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队长……我明年好好干。”

  曹山林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绕过石碾,往自己家方向走去。身后传来赵老四站起来时膝盖关节发出的细微咔嚓声,然后是一阵缓缓的、向着屯子深处走去的脚步声,在夜幕中渐行渐远。

  曹山林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屋里的灯亮着。暖黄的煤油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院里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水缸盖子上压着一块青石板,旁边还有一双刚刚刷过的小雨靴并排晾在木架子上——是林海的。他把院门关好,进了屋。

  屋里热气扑面。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白汽,锅盖边缘渗出一圈水珠,正在沿着锅沿往下滑。倪丽珍正在炕上给双胞胎姐妹穿棉袄。两个小丫头正叽叽喳喳地争抢一只布老虎,一个拽着老虎尾巴,一个揪着老虎耳朵,嘴里喊着“我的!”“我的!”互不相让。倪丽珍一边把大丫的左胳膊塞进袖筒,一边用手肘挡开二丫凑过来的脸。

  林海坐在炕梢。他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书页边缘已经卷曲,书脊处用白棉线重新缝过一道。他在看书,但他手边放着一把铁皮剪——今天放学后他在院子里把一块废旧铁皮剪成了几片大小一致的方形,正在用手钳把边缘的毛刺卷进去,旁边还堆着几片已经初步剪好的、准备做几个新式兔夹的零件。

  曹山林把外衣脱了,搭在门后的木钉上。倪丽珍抬头看了他一眼:“外面冷吧?锅里有狍子肉炖萝卜,热着的。”

  “还行。”曹山林走到灶台边自己掀了锅盖,热气扑了一脸。他盛了一碗汤,端到炕桌边坐下,喝了一口。狍子肉炖得软烂,萝卜吸饱了肉汁,入口即化,汤面上浮着一层浅金色的油花。他端着碗,看着炕上那幅热腾腾的、乱糟糟的画面——两个丫头还在抢那只布老虎,倪丽珍嘴里不断地劝着,林海在角落里埋着头做他的铁皮活计,偶尔抬头瞥一眼被吵得慌的炕头,又低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今天会上念了总收入。”曹山林放下汤碗,“六万二。”

  倪丽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把二丫的袖子总算穿好了:“我算过了。铁柱媳妇早上来找我,让我帮着核了一遍账。”

  “你怎么没去?”

  “我在家看孩子。而且你坐在那儿就够了,我去不去都一样。”

  曹山林笑了一下。他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隔着碗沿看了妻子一眼。倪丽珍正把两个吵累了的丫头按到炕上躺下,给她们掖好被角。煤油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鬓边新生的几根白发照得发亮。

  “丽珍。”他放下碗,“明年我想把林海带到石塘湾去一趟,让他亲眼看看海。”

  林海的手停在了那半片铁皮上。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在动。

  倪丽珍把被子角掖好,转过身来:“他今年才多大?”

  “十二了。我十二岁的时候已经进山打狍子了。”

  “那是进山,不是下海。”倪丽珍说,“海上的事跟山里不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让他去看看。不干重活,就坐船出一次海,认认潮水,看看渔网怎么下。回来他愿意学就学,不愿意就回来念书。”

  林海放下手里的铁皮剪,终于抬起了头:“爸,我愿意去。”

  倪丽珍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曹山林一眼。最终她只是摆了摆手:“去就去吧,明年开春天暖和了再说。现在别聊这个了,先把饭吃完了,面都坨了。”

  曹山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低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干净,把碗放回灶台上。两个丫头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盈,像两只蜷缩在炕梢的冬眠的小兽。倪丽珍给她们盖好被子,把布老虎从大丫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林海重新捡起他的铁皮剪和铁皮片,继续用手钳卷着边缘。但他剪了几下之后停了手,把那卷好边的半成品摊在桌面上看了看,又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炕柜旁边,从里面翻出一本旧笔记本。本子是他自己装订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少年巡逻队巡山记录”。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十一月二十六日,爸说明年带我去海边。记。”

  他合上本子,放回炕柜里,然后回到炕梢坐下,继续摆弄那些铁皮片了。手钳在铁皮边缘压过的时候发出细密的咔哒声,在安静下来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曹山林没有看他写的那一行字,但他知道林海写了什么。他起身走到门边,推开一条门缝看了看院子。月光照在铺了薄雪的地面上,把柴垛、水缸、木架都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远处的山脊线条在月色下清晰而绵长,山顶的积雪在夜里泛着微弱的蓝光。更远处,隔了几百里路的东南方向,那片海正在月下涌动着。他看不到它,但他知道它在那里,知道铁柱们此刻可能正在船坞里守夜轮值,知道山风号正泊在码头上随着潮水轻轻起伏,知道那些延绳钓线组已经被整整齐齐地收进了仓库,等着来年春天再次被放回海里。

  他把门合上,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收成一道细线,然后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带着林海进了山。

  这不是一次计划中的巡山,但昨晚临睡前他忽然想走一趟。雪后的山林有种特别的安静——所有的声音都被那一层薄雪吸收了,踩上去只有脚下那种均匀的、绵密的簌簌声。走在前面的时候,身后的脚印会印得很深很完整,每一个齿痕都清晰得像拓印出来的。林海跟在他身后,背着他那把新得的猎刀,腰上别着弹弓,手里没有拿铁皮片或者剪子。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地面上,而是落在更远处那些被雪覆盖的树冠和岩壁上。

  他们沿着屯子东头那条熟悉的山路往里走。白桦林的枝干在雪后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白,树皮上一层薄薄的冰晶在晨光中反射着细碎的光。林海在路过白桦林的时候蹲下来看了看雪面上的痕迹——有几行清晰的动物脚印,分瓣,窄而深,指向北坡。

  “狍子?”曹山林没有蹲下。

  “不是。狍子脚印分得更开,这个靠得近,间距小。是鹿。”林海用手比了一下脚印的长度和宽度,“中型鹿,可能是马鹿亚成体。”

  “追不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