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海养殖扇贝下苗
“这就是那三只之一。”老耿说着,把夹子周围的土清理了一下,露出整只夹子的轮廓。
曹山林蹲下身,没有急着碰夹子,而是先观察周围的地面。夹子旁边的泥地上有几组脚印——人的脚印,不止一个人。深浅不一,新旧交替,说明这里被反复踩过。他顺着脚印的方向走了几步,在一丛矮灌木后面发现了一块被压平的草地,草地上还留着几枚烟灰。
“有人在这里蹲过。”曹山林指了一下那片被压平的草地,“不止一次。压痕很深,同一个位置蹲了很长时间。”
老耿走过来看了看,把烟袋锅子叼进嘴里:“来收夹子的人。”
“来收夹子的人,不会在同一块草地上蹲这么久。”曹山林站起来,“他在等什么东西。可能是等夹子夹住东西之后过来处理,也可能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远处河沟的上游方向,林子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不太对劲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一种持续的低沉震动,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地面上缓慢拖行。曹山林立刻矮下身,靠到岩石的阴影里。老耿比他动作还快,已经侧身藏进了一丛密实的灌木后面,烟袋锅子悬在嘴边没有点。
震动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林子重新安静下来。曹山林在岩石阴影里蹲了将近五分钟,直到确认那阵声响没有再出现,他才站起来,向那个方向仔细看去,但在晨光的昏暗和树影的遮挡下,什么也没有看到。
“走。今天先回去。”曹山林说。他把那只夹子从土里起了出来,用麻绳捆好,和老耿一起撤出了干河沟。他们在晨雾中沿着山路往屯子方向走,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曹山林注意到老耿的狗今天没有来——这意味着老耿在出发前就知道今天不适合带狗出来。
回到屯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合作社前院里有人正在卸货——是一批从石塘湾运回来的干贝和虾皮,纸箱上印着“山海珍品”的红字。王老栓蹲在纸箱旁边清点数量,看见曹山林从山路那边走过来,抬头打了个招呼:“山林!海货到了!这次的干贝比上回的大一圈!”
曹山林走过去,蹲下身打开一只纸箱看了一眼。干贝的品相确实比上批好,个头更均匀,颜色更浅,说明晾晒的时间和手法都做了调整。他合上箱盖,对王老栓说:“分拣入库的时候把品相最好的留一箱出来,给省城店那边寄过去做样品。”
王老栓应了一声,继续低头清点纸箱。老耿在巷口站了一下,看了曹山林一眼,然后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曹山林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等着日头把地面的潮气渐渐晒干,他解开捆夹子的麻绳,把那只从干河沟里起出来的兽夹放在合作社后院的水池边,用刷子刷掉上面沾着的泥土和铁锈。夹子的齿牙在晨光下露出新磨过的锋口,咬合面上还残留着一小撮灰黑色的绒毛,像是什么动物的皮毛。
他看着那撮绒毛,在脑子里把这个季节、这片林子、这种夹子的投放位置连在一起过了一遍,然后放下刷子,站起来,在院子里洗干净手上的泥。
正午的时候,林海从少年巡逻队那边回来了。他一进院子就看见水池边晾着的那只夹子,走过去蹲下来看了几眼。“爸,这是今天拆的?”
“嗯。老鹰岩那边的干河沟里,有三只。”
林海没有立刻接话。他用手捏了一下夹子的齿牙侧面感受弹力,又看了一眼咬合面上那撮灰黑色的绒毛,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了一句:“这种夹子,狗也夹得住。咱们这附近有没有谁家丢了狗?”
曹山林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说:“吃饭去吧。”
午饭的时候,倪丽珍在饭桌上说了一件事:“丽华昨天从省城来信了,说山海珍品店上个月的利润涨了三成,张老板想再开一家分店,开在城西新开的那个农贸市场里。她问你的意见。”
“让她自己定。她在省城比我清楚哪个位置好。”曹山林夹了一筷子菜,目光没有离开碗里的饭粒和菜叶。
“她还说,志高给她发电报了,说扇贝苗已经下水了,长势好,让她别操心。”
曹山林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志高做事稳当,她说不用操心就真不用操心。”
倪丽珍没有再追问。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在碗沿上方看了一眼曹山林的侧脸,又低下头去。
下午曹山林没有出门。他坐在合作社办公室里,把老耿带回来的另外几只夹子也刷洗干净,逐一检查齿牙的磨损程度和弹簧的疲劳情况,在纸上记了几个关键数据。林海拿着作业本坐在对面写暑假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曹山林手边那排洗干净的夹子。院子里传来双胞胎姐妹追着一只芦花鸡跑的尖叫声,然后是一阵跑远的脚步声,刘彩凤路过时喊了一声“别往菜地里跑”,然后笑声和脚步声慢慢往屯口方向移了过去,越来越远。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水面上残留的水渍映出一道道暗色的反光。
曹山林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老鹰岩东南干河沟,大型兽夹三只,已拆回。附近有可疑脚步声和人蹲守痕迹。下一步需在隐蔽位置设观察点,确认夹子置放者身份及来返规律。
他搁下笔,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排被洗干净的夹子上。那些铸铁齿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和林子里那些沉默地生长了多年的树根与石块截然不同。他知道山里的铁器会慢慢生锈、被泥土覆盖、被草根缠绕,但他也知道只要有人持续不断地把新的铁器埋进去,这座山就不可能彻底安静下来。他合上本子,把它放进桌子的抽屉里,没有上锁,抽屉就这样虚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