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娃背着他父亲看戏，听到老爷子的叫喊声，好奇回过头应了一声。
“石娃，你赶紧把你达放下来。”老爷子急的道。
石娃便把他父亲放了下来。
程勇好奇问：“他叔，咋啦？”
老爷子急忙凑过去，小声说道：“来了，那个女人，就是我打算给石娃说的媳妇。”
程勇一听，心不由地颤了一下，激动道：“人在哪？”
“那儿，怀里抱女娃子的那个。”
老爷子回头，小心翼翼地给程勇指着。
程勇很快就在人群之中看到了那女子，长相虽不怎么好看，但看着年轻，健康，而且个子有一米七高，站在人群之中，就像个魁梧壮硕的男人一样，那手腕都比他的脚腕还粗，抱着那小女孩好半天都没换过胳膊。
程勇一看，非常满意，他知道，这种身胚子女人，下地干活，一个能顶两个男人的力气。
而且对方还是个大屁股，这种女人还很容易生男孩。
可是他满意，人家不满意也没办法。
于是，脸上不由地泛起了愁容。
“这女子咋样？”老爷子笑呵呵地问。
“好的很，各方面我都能看上。”程勇赔笑道：“可是，她能看上我石娃吗？”
这时，牛立国笑着道：“爷，你想给石娃说那女子呀？”
程勇看看牛立国，然后一脸无奈加尴尬地看向老爷子，试着说道：“主要是，我感觉那女子有些傲气，估计，估计——”
他没有说下去。
“啥傲气不傲气的，你懂个球！”老爷子无语地道：“这女子看起来是有那么点傲气，但实际上老实的很，没念过书，自打她男人没了之后，就一直遭她公婆排挤，你想想，作为一个女人，这时候多想要个稳定的家！”
程勇“哦”了一声，可还是觉得没希望。
“这么着，你去买个吃的去。”老爷子说道：“给她女子买个小吃，我给你牵线搭桥。”
“能行能行！”程勇激动地道。
回头给石娃指了指那女子，笑着道：“石娃你看，你叔打算把那个女子说给你，当媳妇哩。”
石娃瞅了对方一眼，似有些害羞，微微把头低了下去。
“走，咱赶紧去给那个小娃娃买些吃货。”程勇急的道，下一刻，拉着儿子挤出了人群。
这时，牛立国冷笑了笑，一脸嫉妒地对他爷说：“那女子要是能看上石娃，我把牛字颠倒着写！”
“能不能看得上，就看石娃的缘分了。”老爷子微微叹气道。
事实上，在他眼中，这女子要是能和石娃结合在一起的话，将会是一对不错的夫妻，他很看好他们。
石娃安分，听话，容易满足，那女的老实，没什么坏心眼，俩人只要踏踏实实过日子，就没什么不合适的。
况且石娃还那么年轻，还那么能干，那女的怎么着都不会嫌弃。
片刻后，石娃和他父亲火速赶回来了。
父子俩买了两串糖葫芦，和一包大白兔奶糖，一共花了将近两块钱，可谓是诚意满满。
老爷子看了看，笑着道：“你父子俩可真大方。”
“咋去呀？”程勇急的问道：“你跟她熟不熟呀？”
“熟，我跟他公公熟，至于这女子，我去了跟她一说，估计就知道了。”老爷子随口说道。
随即，跳下牛车，准备带着这父子俩去，但程勇略一犹豫，说道：“这样吧，我还是不要去了的好，她一看到我是个残疾人，估计，心都能凉大半截，就先叫我石娃去看，他俩要是好了的话，我再出面也不迟。”
老爷子一听，觉得也有点道理，便带着石娃一起挤了过去。
牛立国也跟了过去，他搀扶着老爷子，一来是好奇，想看个热闹，二来也还是替那女子感到惋惜。
事实上，在他看来，石娃就应该单身着好。
石娃因为害羞，连冰糖葫芦和大白兔奶糖都交给了牛立国拿着，他战战兢兢地跟在这爷孙俩的屁股后面，头也不敢抬。
就这样，来到这母女俩跟前后，老爷子一瞬间竟还有些生分，不知道如何开口，毕竟他也只是跟她公公熟悉。
没成想，他还在犹豫，牛立国就乐呵呵，一脸猥琐地走了过去，自来熟地把糖葫芦拿给了那小女孩。
看到是好吃的糖葫芦，那小女孩也是一点都没客气，伸手就接下了，放嘴里馋馋地舔起来。
那女子察觉后愣了一下，不过，看眼前的男子，并不像什么坏人，就立刻赔笑了笑，然后轻拍着她女儿，数落道：“羊羊，你拿的啥？快还给你叔。”
“甭，甭客气，叫娃拿吃去。”牛立国慷慨地道：“你女子乖的，眼睛花的，脸圆的......”
“你，你是——”对方一脸困惑，说着，下意识抱紧了女儿，这一刻，她都有点怀疑他是人贩子了。
“我叫牛立国。”牛立国勤快地介绍道：“这个是我爷牛永禄，他认识你公公，另外一个是石娃，和我是一个大队里的人，我们都是麻油第二大队人。”
说着，回头瞅了石娃一眼，见石娃娇羞的低着头，就忍不住耍笑道：“这娃腼腆的很！”
这时，老爷子跨前一步，笑着道：“你公公叫李天印，他小时候和我一起耍过，我俩关系好的很，我也知道你，你叫罗养萍，你娘家是罗沟圈大队人。”
这罗养萍“哦”了一声，便表现的没有刚刚那么生分了。
“是这样，今儿我主要是想——”老爷子略显的结巴道：“今儿，我，我——今儿看戏的人还不少哩！”
有些话，他还不好意思直接开门见山地说。
“嗯，人多得很。”罗养萍随口回道，同时微微赔笑着，心里仍然在为刚刚那一根糖葫芦感到难为情。
事实上，到了现在，她都没搞清楚这爷孙俩的目的。
“来，你吃这个。”牛立国趁机又将另一个糖葫芦往罗养萍手里塞。
“阿不，不，我不吃。”罗养萍客气地道，说着，自觉往后退了两步，但因为看戏的人太多，又被挤了回去。
见对方不接，牛立国爽性又将大白兔奶糖往小女孩手里递，小女孩也是来者不拒，一包糖全抓手里了。
“啊哟，羊羊，你赶紧还给你叔，咱要这干啥？”罗养萍有些急了。
但这羊羊哪里肯给，害怕她妈把糖要走，就抱在怀里哭哭啼啼了起来。
牛立国赶忙道：“甭客气了，就一点零碎，没啥意思，娃娃爱吃，就叫娃娃吃去。”
“哎呀！你这娃！”罗养萍无奈地道，想打她一把，又怕哭了，惹得周围人看她笑话。
“其实，我找你是想给你寻个下家，也是一片好意，没有其他意思。”终于，老爷子委婉地把话说了出来。
罗养萍一听，脸呼啦一下就红了，她终于明白了这爷孙俩的良苦用心。
急忙客气地道：“没啥没啥！让您费心了。”
说着，下意识瞅了牛立国一眼，发现眼前这个男人长相还不错，身胚子又高又壮，为人又活泛，还会来事，就忍不住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不过，她还是稳住了心态，严肃地看向老爷子。
这时，牛立国也微微有些心动，一个女人的脸红，胜过一大片独白，这一刻，他猛然间从对方那张不怎么好看的脸上，看到了她那藏在心底里的善良，单是这一点，就激起了他极致的怜悯之情。
本来他还以为这女子是那种冥顽不化，没有人情味的野女子，外加死了男人，又被公婆欺负的失去了灵性，没想到
总之，怦然间，他大脑中竟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娶了她。
正当这俩人眉来眼去之时，老爷子转过身去，把石娃拉拽了过来，笑着道：“石娃，来，你俩认识一下。”
他快言快语，给罗养萍介绍了石娃。
罗养萍瞬间都懵了，心说，难道不是刚刚那个吗？
看石娃只会嘿嘿地笑，她都无语了，最后只跟石娃客气地打了声招呼，就再没说话了。
这时，牛立国看出了罗养萍的心思，他立刻走上前去，说道：“来，羊羊，叔叔抱抱你。”
罗养萍这才避免了冷场的尴尬，顺手把羊羊让给了牛立国。
石娃此时脸更红了，见那女子对他爱答不理的，就转身走开了。
这一走，直接把老爷子弄的尴尬无比，“哎，喂，石娃，你，你——”
说时迟那时快，石娃转眼功夫，就回到了牛车上。
“哎呀！这娃！把人气死了么！”老爷子无语地道：“都不分场合，烂泥扶不上墙......”
这时候，他还不知道大孙子牛立国已经跟这罗养萍彼此看上眼了。
“姑娘，你甭见怪，这娃，我来的时候没给说清楚，一时半会，可能还有些——”
他笨拙地解释着，仍旧对石娃抱有希望，并试图想让对方理解石娃。
“没事！没事！”罗养萍谦虚地道：“他可能是没看上我，我不怪他。”
说完，回头瞅向牛立国，笑着对她女儿说：“羊羊，你说你，脸皮厚不？一直跟你叔叔要吃的。”
说着，忍不住偷瞥了牛立国一眼，同时，又莫名的感到恐慌，她怕眼前这个男人已婚，毕竟，看他的年龄，也不小了。
“要就要嘛！一点吃的有啥？”牛立国以小孩口吻，自然地应对着罗养萍的客气。
看罗养萍又不自然了，他于是笑着道：“来，羊羊，叔把你‘架架’到脖子上，你就能看着戏子了。”
“我要‘架架’，我要‘架架’。”羊羊自来熟地嚷道。
牛立国二话不说，直接将羊羊举起，让她坐到他的脖子上。
羊羊高兴地喊她妈，说：“妈，你看我，我比你高，我能看到戏子了。”
罗养萍笑着瞪了羊羊一眼，然后客气地道：“羊羊，你下来，把你叔叔脖子压的，你快下来。”
“羊羊才多轻点嘛！”牛立国笑着道：“你看你的戏，我架架羊羊，脖子一点都不压！”他说的笨笨的样子。
这一幕场景，让老爷子看的一愣一愣的。
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明明是在给石娃说媳妇，他这孙子可跑来凑啥热闹。
他要是看上她了，直接开口说就是，何必这么藏藏掖掖着，他这当爷的，还巴不得给自己的孙子说呢。
可是，他难道不知道她是个寡妇吗？还有个小孩要抚养，再说，他头婚就找个寡妇，让大队里人知道了会怎么说
总之，他压根就没替孙子考虑过这事儿。
另一边，看儿子恹恹地回来了，程勇就知道这事黄了。
拾腿上前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他儿子的问题，而不是女方瞧不上他儿子。
程勇一瞬间就火冒三丈，嚷道：“我把你这个灾里拐！你叔心好的，看你恓惶的，专门把你引来这里，给你说媳妇，你可跑的快的，你说，你到底想干啥？你想打一辈子光棍是不？”
说着，抡起巴掌就往石娃脑门上招呼。
“咋啦？你父子俩咋啦？”赵菊兰好奇问道。
牛有铁此时也很好奇，不过，当他在不远处的一群人堆里看到老爷子，和侄子牛立国，牛立国脖子上还架着一个小女孩时，就大概的猜到是什么原因了。
但还是很好奇，心说，这么大的事，父亲都不跟他们分享一下，还闹的石娃父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打石娃。
想到这里，立刻上前去，把石娃拉开一边，对程勇道：“这种事，你打石娃有啥用？石娃都高腾腾的，是个大人了，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打，他都不要面子啊？”
说着，一边帮石娃梳理被打乱了的发型，令他感到震惊的是，石娃此时，居然哭了。
那伤心难过的劲儿，都让他感到难过。
这时，老爷子走了过来，看到这父子俩在犟仗，就心平气和地解释道：“老弟，你甭打石娃了，没用，我刚刚也看了，这女子其实打心里看不上咱石娃，看不上就看不上罢，婚姻这种事，强求不得，不过机会还是有的，我再给咱石娃留意着就是。”
一听这话，程勇终于死心了。
那种无力感，就像前一秒给他说，他即将成为麻油大队的万元户，可下一秒又告知是个梦
就这样，一场无厘头的闹剧就草草结束了。
好在，关注这事的人并不多，甚至，老二一家子人中，除了牛立国关注，并参与了其中之外，其他人都完全不知情，还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戏。
戏台上。
此时正热闹非凡，一个大花脸卖力地唱喝着：
“莫非是我的父由山过陕，我只得犯星夜来到蒲关。”
“风尘中失骨肉有谁怜念，一路上不住的仰面呼天。”
“猛然见一少年坐在当面，他和我好一似同气相连。”
……
声音大的震天响地，更像是在嚎戏，情感饱满到了极致，引起了不少乡亲们的共鸣。
台下。
此时人头攒动，几乎所有人都目光炯炯地瞅着台上戏子，到了动情处，有人甚至还跟着节奏悲伤地唱起来。
“我的妻产后把命丧，与我留下两儿郎。”
“周天佑就是他抚养，遇春卖于李三娘。”
“你与我算下糊涂账，害的我年老没下场。”
就这样，唱着唱着，那大花脸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低沉，就像一个被捶破的旧鼓，紧接着，就只看得到他的嘴在努力地张开，喉咙里却没有了一丝声音。
那大花脸似着急，又似不甘，继续张大嘴巴努力地唱，可喉咙里就是出不来一丝声音。
但此刻正值悲情处，敲鼓的鼓手，打锣的锣手，以及拉二胡的等等，全都没敢停下来。
台下的百姓也都感到奇怪，好端端的，唱着唱着怎么就没声音了？
就在这时，那大花脸呼啦一下，将戏帽扒拉下来，抱在怀里，直接跪在了戏台中央。
这一下，竟让一旁奏乐的直接懵了，不知道该继续还是该停下来，都齐刷刷瞅了过去，一直到那大花脸开口说话，他们才陆陆续续，停止了奏乐。
大花脸声音沉沉地说道：“我，我七十多了，气，气上不来，实在......对不起父老乡亲们！”
说完，砰的一声，磕了个响头。
这时，牛黑军激动地道：“好家伙，好我的天神爷哩，这人是我保根岁爷么！”
“就是！”老爷子感慨似的说道：“就是你保根岁爷，今年都七十三了，唱了一辈子戏了！按理说，早都该退休了。”
听了这话，牛有铁也才略微的有了印象，原来这个牛保根，是他大队里的人，也是牛三宝的父亲，老人家本来已经定居在县城了，但为了活跃过年的热闹气氛，硬是随着剧团下乡来给乡亲们唱戏。
此时，台下舍然，一片欢声笑语，纷纷嚷道：“把老汉饶了去！把老汉饶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