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硬只是第一眼,下一瞬罗彬感受到的情绪就截然不同。
安详,十分安详!
让人躁动的心都仿佛平顺下来,一系列烦杂思绪全部消失不见。
“累吗?”
罗彬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这声音极其熟悉,像是从记忆深处出现,可实际上就在耳边,是那么温柔,滋润着他疲倦的内心。
“累了,就应该好好歇息。人总不能一直在疲于奔命,你总不能将自己累死,事情呢,是做不完的,慢慢来咯。”
声音更温和,带着一丝丝俏皮,又有一种安慰感。
脸颊被轻柔地抚摸,像是被一双手捧着脸。
那双手在抬起,罗彬感觉到一丝丝刺痛从脖子上传来,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扭动头,要挣脱开那双手。
“你太累了,我从你身上感觉到了从来没有感受到的疲倦,我很心疼,你该放下一切了。”
“有我在你身旁,不好吗?”
眼皮微颤,罗彬才发现,自己眼前黑暗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的眼。
那声音是顾伊人的。
那双手的触感也是顾伊人的。
罗彬不知道怎么形容,总归他就是能记得住这种感觉。
好累。
从心底油然而生的累。
那么多次疲于奔命,那么多次面对难以匹敌的对手,那么多次被碾压,那么多次在生与死之间挣扎,最后还是身死了一次。
自己有这么一次机会,那第二次呢?
歇一歇,或许会好吧?
恰逢此时,顾伊人的声音再度入耳:“最重要的是自己,而并非旁人,你做一千,做一万,付出了全部的努力,最多换来一声称赞,或许是旁人的依靠,值得你去辛苦么?”
“放弃抵抗,你会发现,舍弃并没有那么困难,结果反而让你身心皆愉,再也不会疲累。”
脖子上的疼痛更明显,直观感觉,身首将要分离!
睁不开眼,甚至身体都动弹不得。
无形之中有一股力量束缚着手脚,更捂着眼睛。
痛感加剧,好似颈椎要断开,皮肉要绽裂。
眉心忽然传来轻微的蠕动感,意识顿然一阵清明,罗彬睁开了眼。
目光所及,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
藕臂,玉指,白衣长裙,纤细的腰身盈盈一握,胸口被撑起得极为饱满,脖颈更修长。
这样的身段应该是个绝色女子,脖颈上却承着一枚白陶头。
那张分外死硬的脸,分明是井中尸体钻出来了!
不仅仅是他,徐彔,白纤,黄秉,苗雲,苗荼都围在井边。
罗彬哪儿不明白,就是他感受到安详情绪的时候,其余人靠近,随后,所有人都陷入了同样的情绪内!
这女尸,不对劲!
且她还在发力,是要将他的头从脖子上端下来!
这种架势,必然是她端过不止一次两次!
罗彬之所以还能醒转,是因为金蚕蛊!
本命蛊和魂魄相连,金蚕蛊更甚!
身体依旧动弹不得,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是从井中冒出来的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井水已经满溢地躺到了外边儿!
罗彬却依旧动弹不得,他只是睁了眼,只是恢复了思绪,并没有恢复行动力,金蚕蛊不能令他挣脱眼前束缚。
口中发出怪异的声响,是驱使蛊的指令。
腰间罐子,黑金蟾骤然跃出,扑向女尸。
黑金蟾的灵智不算高,除了金蚕蛊在它身上时。它主动扑上去镇压白橡,此后就很少再做别的事情,哪怕是罗彬在那座满是刑戮的肃杀刑狱中,黑金蟾也是后知后觉才扑出去。
蛊主指令,才是驱使蛊行动的关键。
轻微的声响,是黑金蟾扑在女尸胸口。
正常情况下,女尸应该直接被镇压。
黑金蟾本来就是活镇,再加上丹龟壳的存在,更是镇上加镇,出阴神都要被死死压制!
怪异的是,女尸居然没有丝毫被压制的感觉,双手依旧捧着罗彬的脸!
“咕咕!”蟾叫声极为响亮,仿佛还有震慑感!
女尸依旧没有其余反应。
甚至黑金蟾的毒,都没有对她形成丝毫伤害!
从丹龟壳中渗出的毒液正顺着衣服淌下,落地后冒出一阵阵白烟。
脖子上的撕裂感更明显,头真的要断了。
耳边还是能听到呓语声,是从那白陶头中冒出,配合着涓涓细流的水声,完全不是顾伊人的声音!
这女尸的蛊惑性消失不见,只剩下单纯的压制!
顷刻间,罗彬就明白压制在什么地方,还有,为什么黑金蟾的镇压和毒都不起效!
女尸和穴眼合为一体,影响着整个抚顶村。
这里是神坛古刹之地,穴眼就相当于神主位。
她,既是风水本身!
生气隔绝了毒,生气更隔绝了镇压!
就好比当时罗彬在崖台之上,站在那灵上灵下,生生不息的穴眼处时,白橡的雷法都不起作用!
风水的玄妙便在于此!
正当此时,一声尖叫从白陶头中传出,是女尸爆发出更大的力气,就是要将罗彬的头拔下来!
“坎水上,巽风下,风水井!”
“风行水上,涣散漂泊,王假有庙!”
罗彬启唇,言出卦成脱口而出!
先天算的阴阳术,无论是阴卦绞杀还是言出卦成,都是针对活人命数。
他这一卦,并非是对那女尸!
此刻他们所有人的站位都在穴眼上,井水的漫出,生气的扩散,促使这个条件的产生!
言出卦成,则是针对自身!
神刹宝地,又是宗庙。
而王假有庙,则是九五爻中宫之尊亲临宗庙的意思!
王至宗庙以聚心,正位通神化险难!
这女尸至多是占据了风水位,驾驭了神刹宝地,类似于佯装庙中神灵,不过是假神罢了。
霎时,罗彬就感受到另一种气息贯穿全身。
脸颊上的双手瞬间脱开,脖子上的疼痛顿然被驱散。
女尸脖子上的头,忽然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咕噜咕噜,白陶头滚出几米外。
身上的束缚也瞬间消失不见,罗彬晃动了一下身体。
“嘶……”徐彔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晃了晃头。
白纤同样轻颤,恢复了清醒。
黄秉等人脸上尽是茫然。
“见了鬼了,把我还陷进去了。”徐彔手用力拍了拍脑袋。
显然,他先前也沉浸在某种幻觉中。
“罗先生?这??”徐彔脸上尽是错愕。
罗彬直直盯着那无头女尸。
血,一股一股从其脖颈处涌出,顷刻间就将身体完全浸透。
黑金蟾腿狠狠一弹,回到罗彬腰间的罐子里。
随即徐彔眉头紧皱,语速更快:“你怎么把她头给下了?这凶尸极其古怪,能让人失去斗志,她待在穴眼,顶着这颗白陶头,相当于影响了全村的死尸,生气的存在更让那些鬼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头掉了,相当于破了这处穴眼,这里的风水就坏了!杀那两个人,小地相道场可能没反应,毁了此地风水,他们必然有察觉!坏事了啊罗先生!”
“嗐,我是看见为非作歹的人没忍住,没想到,咱们弟兄俩……”徐彔是一脸的苦笑。
“先前……”罗彬将自己被蛊惑的过程说了一遍,更伸手摸了摸自己脖颈。
徐彔表情再度变得僵硬。
“她影响魂魄,从而摘头,意识一旦松懈下来,头就必掉无比,我陷进去那段蛊惑中了,师尊活着,奶奶也活着。”白纤眼中罕见地有了一丝羸弱,还有一丝丝惧怕。
不像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真的被影响了意识?
“这样玩儿是吧……意思是,陷进去人,没有办法醒转过来,头就没了?然后魂魄在这里安安稳稳的过着?”徐彔额头不停地冒着冷汗。
这下,他不再说罗彬坏事。
白纤其实已经说得够透彻,就连她都陷入进去,这就意味着,如果那女尸不是摘罗彬的头,场间任何一个人都会直接死。
罗彬则无言,抬头,看着上方山顶。
此刻是大白天,其实看不到什么东西,只有正常的山。
徐彔抚了抚胸口,往前两步,走到女尸正面。
他仔仔细细地端详尸身,眼中一阵失望,才低语:“井中生气是其一……只是让尸气夹杂在生气中散发,风水阵形成控制。女尸自身的生气也足够浓郁,形成加持,这控制就愈发强。”
“前者生气来自于一条阴龙水,是这东望山的龙脉核心,咱们是带不走的,这女尸……也不是什么善尸,咱们走空了?”
徐彔话音中的失望更浓。
来此地目的,就是为了寻找散发出生气的物品。
结果却是来自于龙脉井,外加非善尸的女尸,已经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女尸脖子上冒出的血愈来愈多,漫出来的井水也愈来愈多,开始朝着村子蔓延。
“我们怕是不能停留在此地了。”扭头徐彔看向罗彬,慎重道:“看这架势,她无头后,会转变成凶煞?我不确定,总之风水已经在改变,山上会发现问题,不确定何东升会不会在外就发现,如果发现的话,恐怕就打草惊蛇,我们最好往外走一段,提前去堵截他。”
徐彔话音刚顿,异变陡生。
那女尸居然动了。
前一刻,她被罗彬震慑。
王假有庙那一卦,甚至让她头都掉了下来,明明被镇住一动不动,现在却迈步朝着山上方向走去。
“艹……还真有问题,引尸回去了?”徐彔面色愈发惊疑。
“徐先生,你最好看看那颗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罗彬却指了指白陶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