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观景台回海边别墅,陆锦辛心情不错,又哼起了歌,调子跟上次一样。
上次他收拾碗筷的时候哼,陈纾禾还没当回事,只当他是随便哼的。
现在听他又哼出一样的调子,便猜应该是某一首她不知道的歌。
她随口问:“挺好听的。是哪首歌?”
陆锦辛怔了一下,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姐姐觉得好听?”
“是啊。”
“哪里好听?”
陈纾禾被问得莫名其妙:“什么哪里好听?就是觉得顺耳。”
她将手肘搁在车门上,指尖卷着头发,懒洋洋地眯起眼,看着前方:
“像……秋天。枯叶纷飞的那种秋天。我还挺喜欢秋天的。”
陆锦辛嘴角弯了起来,陈纾禾莫名其妙:“又怎么了?”
“没什么。”他声音愉悦,“姐姐说好听,我很高兴。”
“……”啥跟啥啊。
陈纾禾没搞懂他愉悦的点,陆锦辛的好心情却持续了好几天。
这天晚上,陆锦辛洗完澡出来,陈纾禾正坐在床边阅读一本悬疑小说。
“姐姐,帮我看看伤口长好了吗?”
陈纾禾下意识抬起头,就看到他只穿着白色浴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大敞,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尾滴在锁骨上,又沿着胸肌的线条往下滑。
“……”陈纾禾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男妖精!
她把书合上,丢到一边,“过来吧。”
陆锦辛嘴角弯起,一边走向他,一边解开腰带,直接把浴袍脱了丢开。
他里面只穿着一条平角裤,资本傲人。
陈纾禾面不改色,低头去看他的伤口。
伤口在腹部左侧,缝合线已经长好了,周围的红肿也消了大半,恢复得不错。
“没什么事了。衣服穿上,碍眼。”
陆锦辛捡起浴袍,一边慢条斯理地穿上,一边说:“姐姐以前想方设法扒我的衣服,不准我穿衣服,要我游泳给姐姐看,还要我……”
“咳咳咳咳!”
陈纾禾重重咳嗽,强行打断他那些不知廉耻的话,粗声粗气道,“胡胡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才没有呢!”
陆锦辛低头笑,转身系上腰带。
陈纾禾拿起书,耳朵还热着,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那是她对他兴趣最浓的时候,无论黑的白的最后她都会搞成黄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有性瘾的人是她呢……
她咬了下舌,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目光就蓦地顿住!
这——!
明亮的灯光下,陆锦辛的后背有横七竖八的疤痕,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都是很淡的白色,几乎与他的肤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但细看就能辨认出,这些像是用什么条状的东西抽出来,一道一道,交错纵横,触目惊心!
陈纾禾盯着那些疤痕,脱口而出:“先不要穿!”
陆锦辛回头,笑着道:“姐姐又要脱我的衣服?”
“你后背……你后背这些疤是什么时候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他们同床共枕那么多次,她都不知道他身上有疤的,陈纾禾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他肩胛骨上那一道,很平整,没有普通疤痕的凸起感,她蹭了蹭,蹭不掉,也不是画出来的。
这到底怎么回事?
陆锦辛笑了笑:“吓到姐姐了?”
他平静道,“做过几次祛疤,原本已经看不见了,最近不知道怎么又冒出来?问了家庭医生,说可能是我近期免疫力下降,或是身体激素波动,才导致疤痕再生,让我回去复查。不过,我暂时没有时间去。”
陈纾禾收回手,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所以这些是旧疤?怎么有的?”
“小时候弄的。”他轻描淡写地说。
陈纾禾莫名有些急躁:“我问你怎么弄的!”
陆锦辛歪了歪头:“哪一道?姐姐问的是,哪一道?”
陈纾禾:“……”
意思是,每一道都是不同原因造成的?
“姐姐刚才碰的那道,是七岁还是八岁的时候,我偷吃了厨房的蛋糕,被发现了。那个蛋糕是给客人准备的,我这种‘脏东西’不配吃。”
他说“脏东西”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调笑的意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陈纾禾的呼吸重了一分:“……”
“背上那些,我就分不清哪道是哪次了,反正,每次我做错事,或者他心情不好,就会来一下。我感知不到疼,是最好的出气工具。”
陈纾禾喉咙梗阻:“‘他’,是谁?”
陆锦辛:“我舅舅……或者说,我父亲。”
“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不是说,你从小就是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吗?那你的地位不是很高吗?他为什么还要这样虐打你?你母亲也不管吗?”
“不管。”陆锦辛回答她最后一个问题,“十五岁之前,她都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直到陆山南被带回来,她可能是感觉到危机,才肯跟我联手。”
“他为什么这么对我……我猜,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好,他的妻子强势,他没有亲生子,他的妹妹嫁给别人,他能掌控住的只有我。我还是一个不知道疼的怪物,是他的继承人,他的血脉,在我身上,他能看到他自己。他打我,是发泄,也是在挣扎。”
“……”
他这段话有些颠来倒去,但陈纾禾听明白了。
听明白,他的童年,比她想象的,还要惨烈。
陈纾禾以为,全家都知道他的身世,背后耻笑他是怪物,没有接受正常的教育,就是他人生经历里最黑暗的一段。
万万没想到,他还受到过虐待!
不,是虐打!
陈纾禾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沉得喘不上气。
“所以你就杀了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是啊。”
“……”
陆锦辛回头看着她,那双狐狸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
“我给他打了麻药,让他也感觉不到疼,然后用刀,把他的肉一片片割下来。我读过《哪吒闹海》的故事,他与父母断绝关系的方式是割肉还母,剔骨还父。我觉得很好,不过我选择割他的肉,剔他的骨。”
他语气轻飘飘,但陈纾禾还是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
不是一个胜利者的炫耀。
他没有炫耀。
他是在给她看另一道疤——那道长在他骨头里,永远愈合不了的疤。
陈纾禾看到医药箱里有一支祛疤膏,鬼使神差地拿起来,挤了一点在指尖,涂在肩膀那道疤上。
陆锦辛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的体质比较特殊,我也不知道疤痕为什么会再冒出来,你尽快找医生看看吧。”
陆锦辛没说话。
陈纾禾继续涂,指尖从他的肩胛骨一路往下,擦过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
她动作很轻,涂到腰际的时候,陆锦辛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微凉,力道却很紧。
“姐姐。”他的声音有点哑。
“干嘛?”
“你哭了。”
陈纾禾一愣,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
她什么时候哭的?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
陈纾禾飞快地擦掉脸上的泪,嘴硬地不肯承认:“谁哭了?是这个药膏辣眼睛。”
陆锦辛转身看着她,伸手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姐姐不用为我难过,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现在不疼了。让我疼的人,也已经不存在了。”
“谁管你疼不疼!”陈纾禾拍开他的手,粗声粗气的,“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们陆家的人都有病!都是疯子!”
陆锦辛笑:“姐姐,你这是在心疼我。”
陈纾禾瞪着他:“没有!”
“你有。”
“没有!”
“姐姐就是有。”
“陆锦辛你闭嘴!”
陆锦辛闭嘴了,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陈纾禾被他看得恼羞成怒,深深怀疑自己真的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否则怎么会对这个绑架自己,限制自己人身自由,扬言要囚禁自己一辈子的王八蛋产生「心疼」的情绪??
她不该心疼他的,她该心疼自己!
陈纾禾将祛疤膏往他手里一塞,起身就要走。
“姐姐。”
陆锦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点笑意。
陈纾禾没理他,继续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把,腰上就多了一条手臂。
陆锦辛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只大型的狗狗挂在她的身上。
他刚洗完澡,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姐姐怎么又生气了?”
“没生气。”陈纾禾推了一下他的脑袋,没推动,“你放开。”
“不放。”他收紧了手臂,“姐姐每次哭完就跑,上次也是。”
“我没哭!”
“好好好,没哭。”他的语气像在哄小孩,“是药膏辣眼睛。”
陈纾禾:“……”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发力把他甩开,陆锦辛却先一步开口:
“姐姐,明天我带你去隔壁岛逛集市,怎么样?”
陈纾禾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隔壁小岛?”
“就是另一个岛。”陆锦辛的声音很随意,“那是一个很有名的旅游胜地,每年夏天游客都很多。集市上有卖海鲜的,卖小吃的,卖手工艺品的,很热闹。”
他顿了顿,下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姐姐最近闷坏了吧?出去走走。”
陈纾禾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看起来很乖,很无害……他小时候应该更乖,更无害,他那个父亲,到底是怎么忍心下手的?
那些是鞭痕,他被抽打的时候,即便感知不到疼,也应该承受不住吧?会不会摔在地上,蜷缩起来,无声流泪?
陈纾禾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更快地冒了出来。
热闹,热闹就是人多。
人多就意味着能求救,能借手机,能联系时知渺,她能逃走。
“……那就去看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陆锦辛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嗯”了一声。
“姐姐今晚早点睡。”
“……你先放开我。”
“再抱一会儿。”
“陆锦辛!”
“一分钟。不知道为什么,姐姐给我涂药膏的时候,我突然感觉那些疤有点疼。”
“……”
次日午后,陆锦辛带她登上快艇。
快艇在海面上飞驰,掀起雪白的浪花。
陈纾禾坐在副驾驶,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眯着眼,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岛屿轮廓。
陆锦辛单手开快艇:“姐姐晕船吗?”
“不晕。”
“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岛上人多,姐姐跟紧我,别走丢了。”
陈纾禾看了他一眼:“你会让我丢吗?说的什么废话呢。”
陆锦辛轻笑起来。
不多时,快艇靠岸。
陆锦辛先下了船,然后转身,把手伸给她。
陈纾禾握住他的手,也跳上岸。
这个小岛果然跟他们那个不一样,沙滩上就有很多游客在晒日光浴、打排球、堆沙子城堡,不远处还有卖冰淇淋的小推车。
陆锦辛买了一根甜筒给她,陈纾禾吃着,环顾四周——度假酒店、24小时便利店、路上还有游客在骑自行车……好成熟的度假岛。
她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这么多人了,陈纾禾有些恍惚。
也才一个月与世隔绝而已,她居然就觉得这么陌生,如果她真的被陆锦辛囚禁一辈子……她简直不敢想自己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陈纾禾越发坚定,自己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逃离。
同情是同情,心疼是心疼,但她不能因为同情他心疼他,就放弃自己。
她要自由。
陆锦辛带她去了集市,那边更热闹,几十个摊位沿着街道两边排开,有美食,有纪念品,游客也多,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陆锦辛牵着她的手,握得不紧,甚至可以说是松松地牵着。
……他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她跑掉?
“姐姐想吃什么?”他低头问她,“烤鱿鱼?椰子冻?还是海鲜炒饭?”
“吃……”陈纾禾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一个年轻女孩正拿着手机自拍,背对着他们,举着手机调整角度。
陈纾禾抿了抿唇,对陆锦辛说:“我想吃那个,烤肉串。”
陆锦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烤肉串的摊位前排着长队,至少二十个人。
他没有拒绝,微笑着点头,松开她的手:“好,姐姐在这里等我。”
“嗯。”
他走向烤肉摊。
陈纾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入人群。
三秒……五秒……十秒……
他没有回头。
陈纾禾毫不犹豫,立刻朝那个女孩快步走去:“hello。”
女孩转过身,是个亚洲面孔,包上还挂着财神爷的毛绒玩偶。
这个打扮,十有八九是中国人。陈纾禾直接用中文说:“你好,能借你的手机用一下吗?我的手机没电了,我想给朋友发条信息。”
女孩果然是中国人,很热情,立刻把手机递过来:“当然可以,你用吧。”
“谢谢。”
陈纾禾接过手机,手指飞快地编辑短信:
“渺渺,是我!陈纾禾!我被陆锦辛绑架到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他说要囚禁我一辈子!具体位置我不知道,但这里离一个叫珊瑚湾的度假岛很近!这个手机是跟路人借的,你收到就快来救我!”
她又输入时知渺的手机号——发送成功!
陈纾禾蓦地一笑,然后快速删掉消息,把手机还给女孩,露出一个感激的笑:“谢谢你!”
女孩笑着:“不客气。”
陈纾禾连忙走回刚才和陆锦辛分开的位置。
陆锦辛还站在烤肉摊的队伍里,似乎正专注地看着摊位上的烤肉,偶尔和摊主说笑两句。
他始终没有回头看她。
陈纾禾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陆锦辛拿着两串烤肉回来:
“姐姐,尝尝。”
陈纾禾接过来,咬了一口,肉质鲜嫩,酱汁浓郁。
“好吃,难怪那么多人排队。”
陆锦辛看着她,嘴角弯起来:“是啊,我排了十几分钟呢。”
他笑得很自然,但那双眼睛在看陈纾禾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温柔,又像是……在欣赏什么。
他们继续逛集市。
他给她买椰子冻,用勺子挖了一勺喂到她嘴边;他给她买鲜榨果汁,插好吸管递给她;他牵着她走在人群里,偶尔低头跟她闲聊。
陈纾禾想到很快就能离开了,心情前所未有的好,甚至还主动挽住他的手臂,像一对真正的情侣那样。
陆锦辛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他们在度假岛上玩到天黑才返回。
陈纾禾先去洗了个澡,无意识地哼起了陆锦辛常哼的那首歌的调子。
温热的水流冲过身体,她闭着眼,脑子里已经在想回去之后要做什么了~
洗完出来,她坐在梳妆台前擦护肤品。
陆锦辛也从隔壁房间洗完澡回来,身上只穿了一件浴袍,长发微湿,被他随手抓到后脑勺,露出整个光洁的额头。
啧。
湿发造型,衬得他更性感了,雄性荷尔蒙爆棚。
陈纾禾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他却走到她身后。
两人在镜子里对视。
陈纾禾:“?”
陆锦辛弯下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双臂从身后环住她的腰。
“姐姐。”他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慵懒,“你今天开心吗?”
“还行。”
他侧过头,嘴唇贴上她的脖颈。
陈纾禾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的吻很轻,但延绵不绝,从脖颈侧面吻到耳垂,又含住她的耳垂,舌尖轻轻舔着。
陈纾禾的呼吸乱了一拍。
陆锦辛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吻从耳垂移到脸颊,又移到唇角。
陈纾禾偏了偏头,想避开:“……干什么?”
陆锦辛抬起眼,从镜子里看着她。
那双狐狸眼里有暗流涌动,有某种危险的东西在缓慢燃烧。
“想姐姐了。一个多月了。”
他们一个多月没做了。
陈纾禾的喉咙紧了紧。
她当然没兴致。
但她在脑子里飞快转动着,如果拒绝,他会怎么样?
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把她看得更严,等时知渺来救她,是不是更不容易?
不行。
她不能冒险。
她现在要做的是让他放松警惕,而不是惹他不高兴,改动局面。
……算了。
就当是最后一次。
等渺渺来了,等她获救后,她就再也不用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