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面馆的门再次被推开，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黄色衣袍的一角。皇上迈入时，班杰明突然发出一声哽咽。众人这才注意到，皇上身后还跟着一位金发碧眼的老者——正是班杰明的师傅郎世宁，以及常寿太医。
"师傅！"班杰明扑上去抱住老人，泪水浸透了对方深灰色的教士袍。"都怪我的不告而别，您怎么也来了？"带着浓重的哭腔，手指紧紧攥着郎世宁的衣袖。
郎世宁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打徒弟的后背："我从来没求过皇上什么，这次破例请求随行，就是想看看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他捧起班杰明的脸，浑浊的蓝眼睛里泛起泪光，"天父啊，你怎么变得又黑又瘦？"
班杰明转身又抱住了常寿，太医的白胡子被他蹭得乱糟糟的。
皇上随即笑着转向小燕子："好了好了，今天朕可是带了小燕子爱吃的雪片糕。"他从随从手中接过描金食盒，"这些日子没吃到了吧？这可比永琪给你买的那些民间桂花糕好吃又卫生。"
小燕子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衣襟上："皇阿玛，这么多Surprise,我的眼泪快流成河了。"皇上笑着用拇指抹去她脸上的泪珠，转头对紫薇和晴儿道："还有你们爱吃的核桃糕、松子花糕，都尝尝。"
众人正要落座，楼梯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欣荣提着裙摆闯进来，发髻上的金步摇叮当作响。皇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欣荣，朕不是说过..."
"皇阿玛，"欣荣福了福身，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永琪，"欣荣是永琪的妻子，来看看丈夫总没问题吧？"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带着得体的微笑。
皇上勉强点头，示意她入座。小燕子悄悄往永琪身边挪了挪，永琪立即握住她的手，两人十指紧扣的动作刺痛了欣荣的眼睛。
"小燕子，"皇上啜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道，"我见过你哥哥萧剑，还没见过你娘。什么时候介绍朕认识认识？"
小燕子眼睛一亮："皇阿玛有机会我一定介绍！我娘可是顶顶漂亮的女人，我哥说我娘可是杭州城出了名的才女，有时候我都怀疑我不是她亲闺女。"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娘会弹琴作画，还会做最鲜美的鲈鱼羹！紫薇还说..."她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皇上，"说我娘和夏夫人还有几分相像呢。"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身着湖蓝色襦裙的妇人匆匆进门，发间只簪着一支白玉兰，却衬得整个人如出水芙蓉般清丽脱俗。
"云儿，今天面馆聚会吗？这么多人，我过来是想跟大家说贺大嫂他们回来了…。"杜雪吟低头整理着袖口，声音如清泉击石。
小燕子欢快地迎上去："阿娘！艾琪他爹来了！"
杜雪吟这才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了端坐在主位的乾隆脸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杜雪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认出了那张脸——十九年来夜夜出现在她噩梦中的脸。当年那个高高在上、一言定人生死的年轻帝王，如今虽添了岁月痕迹，但那眉宇间的威严与那双锐利的眼睛，她死也不会认错。
艾琪他爹是当今皇上。而这个皇上，就是当年下令抄她全家、害死他们萧家19口人、处死她丈夫萧之航的仇人！
杜雪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呼吸变得异常困难。她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的桌子，指甲深深掐入木纹中。脑海中闪过二十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午后——丈夫被押赴刑场，她带着风儿躲避在人群里，刽子手的刀光在朝阳下闪烁，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三尺远...
杜雪吟强自镇定，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理智。
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艾琪...永琪...原来如此！怪不得小燕子总是喊"艾琪”为“永琪"，原来这个永琪指的是当朝五阿哥，爱新觉罗·永琪！而这个五阿哥，满口谎话，全是谎言，说什么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他骗我女儿成亲，是不是另有企图？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坐在角落的萧剑，心中又是一阵刺痛：风儿啊，连你也联合他们骗你娘？我们萧家的血海深仇，你就这样忘了吗？
她忽然意识到，这事怨不得风儿——要怨也只能怨她自己。是她亲手将女儿送入了仇人之家，是她促成了这段孽缘，才酿成今日这般局面。如今她的云儿竟要为仇人一家，怀胎十月、生儿育女，这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却仍带着一丝颤抖，目光看着永琪："云儿风儿，艾琪家...不是做绸缎生意的吗？怎么他爹是...当今…圣上？所以...他是五阿哥...永琪？不是什么绸缎商之子艾琪是吗？"
萧剑欲言又止…
小燕子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娘，还是让您发现了，这故事就说来话长了。总之我们不是有意瞒着您的..."她拉着母亲的手，小声补充，"回头我慢慢跟您解释。"
杜雪吟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揭露真相的时候，尤其云儿还怀着身孕，万万不能让她受刺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面上已挂上得体的微笑。
杜雪吟强忍颤抖，缓步走向空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十九年的仇恨在胸腔里翻腾。她端庄落座，脊背挺得笔直，与乾隆隔桌相对。
乾隆和善地笑着："这位就是小燕子的母亲杜夫人吧？果然如她所说，是位才貌双全的女子。"
杜雪吟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圣上谬赞了。民妇不过是一介粗鄙妇人，哪敢当'才女'二字。"
"亲家母太谦虚了。这第一次双方见面，你看看我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乾隆和蔼地说，"原本说要登门拜访的，回头我一定补上这见面礼。"
亲家母？这个刽子手也配和她做亲家？她强忍着滔天恨意："不必了。"杜雪吟声音轻柔，眼神却冷得像冰，"我们萧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也不比从前，倒也从不缺这些。"
乾隆微微一愣，随即笑道："那怎么行？小燕子过去一年在宫里，我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如今她认祖归宗，我也甚是高兴，又嫁给了我儿永琪，这礼节不能失了，还有这聘礼是必须要补的。"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般扎在杜雪吟心上。她眼前浮现出丈夫被处决前最后的眼神，耳边回响着风儿失去父亲后的哭声。现在这个凶手，居然坐在她面前，大言不惭的，谈论着要给她女儿补聘礼？
"聘礼？"杜雪吟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圣上言重了。当初仓促成婚，连个媒人都没有，现在补聘礼，岂不是笑话？"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永琪不安地看向小燕子，后者正困惑地眨着眼睛。
"阿娘，"小燕子拉拉杜雪吟的袖子，"您今天怎么怪怪的？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不要这么冷冰冰的，老爷一直对我很好的！"
"云儿说得对，"杜雪吟强迫自己微笑，转向乾隆时眼神却锐利如刀，"听闻圣上对小女颇为照顾，民妇在此谢过。"她微微颔首，姿态恭敬，语气却冷得刺骨，"只是我们萧家门第低微，实在不敢高攀皇室。这聘礼之事，还请圣上莫要再提。"
乾隆察觉到不对劲，眉头微蹙："亲家母这是何意？莫非对这门亲事有所不满？"
"岂敢。"杜雪吟轻抚茶杯，指尖发白，"只是想起先夫在世时常说，嫁女求的是两情相悦，而非金银财帛。若他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看到自己当成宝贝的女儿现在被当成货物般讨价还价。"
这句话像一块冰投入沸水，整个房间瞬间凝固。
乾隆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帝王的气度，"亲家母言重了。我只是想让两个孩子婚姻圆满，绝无他意。"
杜雪吟垂眸浅笑："圣上仁厚，是民妇失言了。"她抬起眼，目光如淬了毒的箭，"只是民妇一介草民，实在不懂宫中规矩。若言语有冒犯之处，还望圣上...海涵。"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说不尽的讽刺。乾隆面色微沉，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暗流涌动。
紫薇连忙岔开话题："杜姨娘，您尝尝这个核桃糕，是老爷特意带来的。"
杜雪吟看了一眼紫薇，眼神柔和了些："谢谢紫薇。"她拿起一块核桃糕，却没有吃，而是看向乾隆，"听说圣上对字画很有研究？"
乾隆见话题转向自己感兴趣的领域，顿时来了精神："略懂一二。亲家母也喜欢字画？"
"谈不上喜欢，只是亡夫生前收藏了几幅，耳濡目染罢了。"杜雪吟的声音平静，"其中有一幅《寒江独钓图》，据说是前朝遗民所作，画中渔夫独坐舟中，看似悠闲，眼中却藏着亡国之痛。您说，这画家的心情，该有多复杂？"
乾隆若有所思："确实，国破家亡之痛，非亲身经历者不能体会。"
杜雪吟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是啊，就像那些被抄家灭族的人，眼睁睁看着亲人惨死，自己却无能为力...那种痛苦，想必会让人铭记终生吧？"
乾隆点头赞同："亲家母见解独到。不过我认为，时过境迁，执着于旧怨本非善事。毕竟冤冤相报何时了？"
杜雪吟轻笑一声，那笑声却让人不寒而栗："圣上的意思是仇恨就该放下？说得轻巧。若是您的至亲被人所害，您能轻易放下吗？。"
杜雪吟攥着帕子的手青筋暴起。她多想现在就掀翻桌子，指着这个男人的鼻子吼出真相：你杀了我丈夫！你毁了我的家！现在又要联合着你的儿子来毁了我的女儿吗？
她的目光落在小燕子隆起的小腹上。那里孕育着的小生命才三个多月大，无论如何这个孩子是无辜的，她失而复得的女儿是无辜的，这孩子是云儿如今全部的生命和幸福，她不能就这样夺走她女儿的快乐，杜雪吟的目光又扫过永琪，这个永琪对她女儿确实很好，能看出确实是在用生命爱着她的女儿，可他偏偏是仇人的儿子..想到他身上流淌着仇人的血脉...一阵恶心涌上喉头。
永琪握紧小燕子的手，心中升起一阵困惑，岳母向来温婉知礼，今日怎会第一次见皇阿玛就如此无礼？抄家灭族？国破家亡？他观察着两人的表情，这微妙的气氛让永琪心头一紧，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浮现在脑海——难道萧家惨案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永琪就立刻掐断了思绪，不敢再往下想。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
"我有些不适。"杜雪吟突然站起身，"失陪一下。"
小燕子连忙跟上："阿娘，我陪你去后院休息一下吧。"
永琪也要起身，小燕子回头道："没事，我去就好了。你在这陪着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