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的短信,在幽暗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亮得刺眼。
那一行询问,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了林风的太阳穴。
他刚刚从一场生死搏杀中幸存。
他刚刚才欺骗了一个善良的姑娘。
现在,这个姑娘生病了,需要他用谎言换来的那份善意。
房间里,那股混杂着腐烂与香精的诡异气味,钻进他的鼻腔,提醒他床板上躺着的是什么东西。
他手里的那瓶矿泉水,瓶壁上还凝结着冰冷的水珠。
水是她买的。
药也是她买的。
林风感觉自己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去。
还是不去。
去,就要再次面对那双澄澈的眼睛,把那个拙劣的谎言重复一遍,甚至编造出更多的细节。
不去,他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连基本人性都泯灭的混蛋。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毯还带着未干的潮气。
圆形水床上的怨嫁尸,安静得过分。
可林风知道,那份安静之下,潜藏着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恐怖。
他不能让苏晴过来。
绝对不能。
他抓起那个白色塑料袋,里面的药盒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每一个声音,都像是在拷问他的良心。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又冷又浊。
他做出了决定。
他打开房门,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具尸体没有任何异动。
然后他轻轻带上门,反锁。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拿出手机,翻出之前和苏晴的聊天记录,找到了她的房间号。
302。
就在他隔壁的隔壁。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他走得双腿发软。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破碎的道德感上。
他站在302的房门前。
伸出手,却迟迟不敢敲下去。
他该怎么说。
“我女朋友睡着了,药暂时用不上,你先拿去用?”
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自己都觉得虚伪得令人作呕。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
咚。咚。咚。
他敲响了房门。
门内很快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然后是门锁解开的咔哒声。
门开了一条缝。
苏晴的脸露了出来。
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有些干裂,身上裹着酒店的白色浴袍,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病弱感。
她真的发烧了。
这个认知,让林风心里的愧疚感,达到了顶峰。
“你……”
苏晴看到他,有些意外,声音也带着一丝沙哑。
林风把手里的塑料袋递了过去,动作僵硬。
“药。”
他只吐出了这一个字。
“我女朋友……她睡下了,情况稳定了点。”
他艰难地补充,视线却不敢与她接触,落在她脚下那双粉色的棉拖鞋上。
“谢谢你。”
苏晴接过塑料袋,轻声说。
她没有立刻关门,而是扶着门框,轻咳了两声。
“你女朋友……她没事吧。”
“没事。”
林风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空气再次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苏晴似乎想找点话说,来化解这份尴尬。
“还没问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呢。”
她随口一问。
林风的大脑,在那一秒钟彻底空白。
名字?
他上哪儿去编一个名字。
张三?李四?
他感觉自己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千钧一发之际。
他脑中闪过了卫生间里,那具女尸脖颈处的那个图案。
那朵小小的,蓝色的鸢尾花。
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鸢尾。”
他说。
“她叫……沈鸢尾。”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林风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更深的深渊。
他不仅编造了一个人,还给了她一个名字。
一个属于那具尸体的名字。
“鸢尾?”
苏晴重复了一遍,微微歪了歪头。
“很好听的名字。”
她笑了笑,大概是发烧的缘故,那个笑容显得有些无力。
“你快回去照顾她吧,我这里没事的,就是普通感冒发烧。”
她说着,就要关门。
“等一下。”
林风忽然开口。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那盒退烧药,拆开包装,又从里面抠出两粒药片。
然后他拧开自己一直攥在手里的那瓶矿泉水,递了过去。
“现在就吃。”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苏晴愣住了。
她看着他手里的药和水,又看了看他。
林风没有解释。
他只是固执地举着手。
这或许是他唯一能做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苏晴沉默了几秒,接过了药和水。
她当着他的面,仰头将药片吞了下去。
“好了。”
她说。
“谢谢。”
林风看着她把药吃下,心里那块巨大的石头,才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早点休息。”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脚步快得近乎逃跑。
他不敢再多待一秒。
他怕自己会在苏晴面前,彻底崩溃。
回到305房间,他用后背抵住门板,大口喘息。
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一次简单的送药,比跟怨嫁尸打一架还让他心力交瘁。
他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个叫“沈鸢尾”的女人。
谎言已经说出口,就再也无法收回。
他现在不仅要处理一具尸体,还要维护一个虚构的“女朋友”的身份。
这算什么?
都市传说之我的女友是僵尸?
林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重新拿起手机。
银行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提醒着他更严峻的现实。
没钱。
寸步难行。
他总不能真的背着这具尸体,去挤绿皮火车。
他打开手机的浏览器,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字。
【怀恩市 失踪 鸢尾花纹身】
他按下了搜索键。
屏幕上,无数条信息跳了出来。
大部分都是不相关的广告和新闻。
林风耐着性子,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忽然,他手指的滑动停住了。
那是一条发布在本地论坛上的寻人启事,时间是半个月前。
帖子的标题很普通——【寻人:爱女沈月,25岁,于6月12日失联,家人心急如焚】。
林风点了进去。
帖子里,是几张女孩的生活照。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甜,眉眼弯弯,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正在一片花海里转圈。
而在帖子的最后,发帖人,也就是女孩的母亲,用颤抖的语气补充了一句描述。
【女儿脖颈处,有一处蓝色鸢尾花纹身,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求求好心人提供线索,必有重谢!】
林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举起手机,将屏幕上的照片,与床上那具尸体青灰色的脸,做着对比。
轮廓,五官……
虽然一张洋溢着生命力,一张死气沉沉。
但那确实是同一个人。
沈月。
原来她叫沈月。
不是他胡乱编造的“沈鸢尾”。
林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解开谜题的第一把钥匙。
他迅速记下寻人启事上留下的联系电话。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或许,找到了解决眼下所有困境的办法。
钱,车,以及……一个合理的,将“沈月”送回家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