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二楼的办公室里，空气凝固了。
那句轻飘飘的，带着笑意的话，穿透了数十公里的空间阻隔，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印在林风的脑海里。
自己滚过来。
或者，我帮你滚过来。
他与沈月之间的精神链接，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粗暴地斩断。
那感觉，像是有人用巨斧，劈开了他的灵魂。
“呃啊……”
林风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整个人从生锈的铁椅上翻倒，重重摔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大脑里一片轰鸣，天旋地转。
他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手臂却软得不听使唤。
冷。
刺骨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向上蔓延，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引以为傲的底牌，那具可以替他赴死的行尸，在对方面前，连一秒钟都没有撑住。
不，对方根本没把那具行尸当回事。
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躲在几十公里外的，他自己。
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是怎么锁定他的位置的？
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无数个问题，在他的脑子里炸开，又被那股无形的恐惧碾得粉碎。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因为后怕而剧烈地抖动。
他扶着墙，冲到窗边。
楼下，那具被他寄予厚望的行尸沈月，依旧静静地站在车间中央。
换上了新衣，戴上了兜帽。
像一个完美的，没有生命的雕塑。
林风的心脏，缩成了一团。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毫无还手之力。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踉踉跄跄地冲下楼梯。
他必须过去。
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嘎吱——”
生锈的铁门被他猛地拉开，发出的声响在夜色里传出很远。
他钻进那辆破旧的奔驰商务车，手抖得连钥匙都插不进锁孔。
试了两次，才成功发动汽车。
引擎的轰鸣，给了他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车子冲出工厂，轮胎在砂石路上卷起一阵烟尘。
他开得很快。
道路两旁的景物，在车窗外化作模糊的流光。
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系统给出的“极度危险”的评级，现在看来，是多么的保守。
具备抹除宿主的能力。
他之前还不太理解这句话的份量。
现在他懂了。
对方，能顺着一缕精神链接，直接攻击他的本体。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甚至连对方属于什么体系都分析不出来。
是道门高人？还是什么隐世的修行者？
或者……根本就不是人？
车子驶入市区，汇入车流。
城市的霓虹，闪烁着人间烟火的色彩。
可这一切，都让林风感到一种强烈的疏离感。
他像一个误入巨人国度的蚂蚁，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致命的威胁。
二十分钟后。
湘西大学西门。
他将车随意地停在路边，甚至忘了熄火。
他推开车门，冲过马路。
“转角咖啡厅”的招牌，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
叮铃。
他推开门，风铃声清脆。
店里的客人，都下意识地朝门口看来。
他看到了她。
苏晴就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姿势和他通过沈月视角看到时一模一样。
她面前的拿铁，还冒着丝丝热气。
仿佛从他断开链接到现在，时间只过去了一秒。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林风。
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带着浅浅笑意的表情。
她对着他，招了招手。
林风的双腿，像是灌了铅。
他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咖啡店里舒缓的音乐，此刻听起来，像是某种诡异的送葬曲。
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逃跑。
“来了？”
苏晴的声音很轻柔。
林风没有回答。
他的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跑得还挺快。”
苏晴拿起小勺，轻轻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我还以为，要亲自去那个破工厂里捞你出来呢。”
林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连工厂都知道。
“你……”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你是谁？”
苏晴没有直接回答。
她放下勺子，双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那感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而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构造奇特的玩具。
“你身上，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她开口了。
“比如，那个吵个不停的，叫‘系统’的小喇叭。”
林-风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比如，你脑子里那部残缺不全的，叫《三清赶尸术》的法门。”
“还有……你今天下午，差点把自己练成白痴的那部，《大梦心经》。”
她每说一句，林风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最大的秘密，他赖以生存的根基，被她轻描淡写地，一件一件，全部掀了出来。
他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赤裸地暴露在对方面前，无所遁形。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别紧张。”
苏晴笑了。
“我要是想对你做什么，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或者，连尸体都不会剩下。”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
“我只是……有点好奇。”
“好奇？”
林风无法理解这两个字。
“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身上同时出现了赶尸术，精神秘法，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生系统。”
苏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这三样东西，风马牛不相及，源头也各不相同。”
“它们，却同时出现在了你一个人身上。”
“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林风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
“尤其是那个系统。”
苏晴话锋一转。
“它给你发布任务，让你去送那些特殊的‘客人’回家。”
“它给你奖励，让你不断变强。”
“它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保姆，引导着你，走上一条它为你规划好的路。”
“可它，有没有告诉过你。”
苏-晴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
“它，到底是什么？”
“它，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风的呼吸，停滞了。
没有。
系统从未解释过自己的来历和目的。
它只是一个冰冷的，发布任务和奖励的机器。
他一直把它当成是自己的金手指，是上天赐予的机缘。
他从未怀疑过它的动机。
“看来是没有了。”
苏晴坐了回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一个连自我认知都没有的宿主，一个来路不明的系统。”
“真是……完美的组合。”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嘲弄，有怜悯，还有一些林风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我拿走你的那本书，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苏-晴看着他。
“现在，我确认了。”
“你想怎么样。”
林风问出了这句话。
他已经放弃了思考，他只想知道自己的结局。
“不怎么样。”
苏晴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一张卡片，推到林风面前。
那是一张黑色的，磨砂质感的名片。
上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名字，没有电话。
只有一个用银色丝线，绣出来的，奇怪的徽记。
那像是一只眼睛。
一只闭合的，竖瞳。
“这是什么？”
林风的声音沙哑。
“一个机会。”
苏晴站起身。
“一个，让你能活下去，并且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机会。”
她走到林风身边，停下。
她低下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三天后，带着这张卡片，去神农架。”
“找到那里最高的树。”
“有人，会在那里等你。”
说完，她直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咖啡厅门口走去。
叮铃。
风铃再次响起。
那个穿着蓝色长裙的窈窕身影，消失在门外。
整个咖啡厅，仿佛在这一刻，才恢复了正常的流速。
音乐，交谈声，咖啡的香气，重新变得真实。
林风一个人，呆呆地坐在位置上。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黑色的卡片。
神农架。
那个系统任务里，他下一个需要去的地方。
巧合？
不。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他拿起那张卡片。
卡片入手，传来一种温润的触感，非金非玉。
他将卡片翻过来。
背面，同样是空的。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调动体内，那股属于《大梦心经》的，微弱的神魂力量。
他将这股力量，注入到卡片中。
嗡。
黑色的卡片，在他手中，微微震动了一下。
一行银色的，飘逸的小字，在卡片的背面，缓缓浮现。
【天机阁，三等行走，苏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