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猛禽的轮胎,终于碾上了坚实的柏油路面。
车头冲出白雾的刹那,林风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外面的世界,有光。
不再是那片压抑的,吞噬一切的灰白。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引擎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他身后的那片浓雾,还盘踞在山林入口,像一头不肯离去的巨兽,与正常的世界隔出一条清晰的界线。
他出来了。
真的出来了。
车载导航的电子音还在继续。
“已接入公共道路网络,正在更新路况信息。”
“前方三百米,有连续下坡急弯,请谨慎驾驶。”
林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显示的速度。
四十公里每小时。
在这条空无一人的盘山公路上,这个速度很安全。
但他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叫嚣。
是之前被山鬼追杀时积攒的恐惧。
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也是对这头钢铁巨兽的渴望。
他的脚,从刹车踏板上移开,落在了油门上。
然后,踩了下去。
轰——
v8引擎的咆哮声,不再是低沉的嘶吼,而是彻底爆发的怒浪。
强烈的推背感将他死死按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
车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速倒退,化作一道道模糊的绿线。
速度指针疯狂向上攀升。
八十。
一百。
一百二。
这辆超过三吨重的庞然大物,在狭窄的山路上展现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灵活性。
每一次过弯,轮胎都紧紧抓住地面,车身倾斜的角度极小,给他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定感。
林风的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浊气,随着引擎的轰鸣,被一扫而空。
他不是在开车。
他是在驾驭一头野兽。
一头完全听命于他的,充满了力量的野兽。
这种感觉,很上头。
直到导航再次发出警告,他才缓缓松开油门,让车速降了下来。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肾上腺素是个好东西。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他开始有余力打量自己的“新家”。
他打开了手套箱,里面是一把造型奇待的手枪。
枪身是哑光黑色,比他见过的任何警用手枪都要大,充满了科幻感。
旁边是几个透明弹匣,里面装着的银色液体,在光线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他没有碰。
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儿的后坐力,不是他现在这副身板能承受的。
他又打开了中央扶手箱里的急救包。
里面的东西很齐全。
消毒喷雾,自适应止血绷带,还有几支封装在金属管里的注射剂。
管身上没有标签,只有不同的颜色标记。
他拿起一支绿色的。
他想起了自己肋骨上传来的阵痛。
终端面板上,没有关于这些药剂的说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注射剂放了回去。
在不清楚药效之前,还是用物理疗法比较稳妥。
他脱下外套,撩起t恤。
左侧肋下,有一大片青紫色的瘀伤,高高肿起。
他从急救包里找出最普通的云南白药喷雾,对着伤处一顿猛喷。
冰凉的药液刺激着皮肤,带来一阵火辣的刺痛。
他疼得龇牙咧嘴,动作却没有停。
处理完伤口,他又从后座的物资柜里翻出一瓶功能饮料,拧开灌了几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肺部的灼热感。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他重新发动汽车,朝着山下开去。
开了大约半小时,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盘山公路到了尽头,与一条宽阔的国道相连。
路上的车多了起来。
有慢悠悠的本地小货车,也有挂着外地牌照的自驾游轿车。
阳光正好,天空很蓝。
那些司机悠闲地开着车,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听歌。
他们的世界,正常而又平静。
林风驾驶着这辆充满压迫感的改装猛禽,汇入车流。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异类。
一个揣着炸药,混进了幼儿园的疯子。
没有人知道,他这辆酷炫的皮卡车斗里,躺着一具能让怪物都退避三舍的“特殊尸体”。
也没有人知道,他刚刚从一个地图上不存在的地方,逃了出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
有一点孤独,也有一点不为人知的优越感。
“警告。”
中控屏幕上,那个银色的竖瞳徽记,突然闪烁了一下红光。
“右前方七点钟方向,距离一点二公里,检测到低烈度能量异常。”
“威胁等级:无。”
林-风的心,提了一下。
他顺着导航地图上标记出的红点看去。
那个方向,是路边的一片小树林。
从外面看,平平无奇。
“要过去看看吗?”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
终端没有回应。
显然,这种小事,需要他自己做决定。
他想了想,还是打着转向灯,将车靠边停下。
他不是多管闲事。
他只是想知道,这个世界的“异常”,到底有多普遍。
他从后座的武器架上,取下了一把最朴实无华的开山刀。
刀身沉重,握在手里很有分量。
他关上车门,朝着那片小树林走去。
刚走进树林,他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气。
而是一股……香火的味道。
很淡,夹杂在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里。
他拨开挡路的灌木,继续往里走。
走了几十米,他看到了一座孤零零的野坟。
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
土包前,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劣质香。
香火味,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这很正常。
荒山野岭,有无名孤坟,再正常不过。
可天机阁的终端,不会无缘无故报警。
他走到土坟前,蹲下身子。
他注意到,坟前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很新鲜,就是这两天的事。
他用开山刀,拨开表层的浮土。
一抹不属于泥土的颜色,露了出来。
是红色。
像是一件红色的衣服。
他停下了动作,没有再挖下去。
他站起身,退后了几步。
他想起了湘西本地的一些传说。
关于横死之人,怨气不散,要穿红衣下葬的说法。
这种坟,本地人叫“凶坟”,一般人都会绕着走。
他拿出手机,信号依旧很差,只有一格。
他打开了相机,对着那座孤坟,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树林。
回到车上,他将照片上传给了终端。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这只是他下意识的举动。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上路。
车子驶上国道,朝着怀恩市的方向飞驰。
他没有再想那座凶坟的事。
世界很大,异常很多。
他只是一个“赶尸”的。
他的任务,是把“无名”送回家。
其他的,与他无关。
至少现在,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