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健的日子漫长而枯燥,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凌迟。盛清的身体在专业的护理和母亲的悉心照料下,一天天好转,能够独立行走,能够自己进食,甚至开始重新学习一些原本就该熟悉的技能。
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是医学上的奇迹。
母亲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小心翼翼地规划着他出院后的生活,说着要给他做好吃的,要带他去哪里散心。
可盛清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也恢复不了了。
他的心脏,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无论填进多少阳光和关怀,都只有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那个洞的形状,恰好是一个人的名字——傅南屹。
他变得异常沉默,常常对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半天。母亲以为他是大病初愈精神不济,或者是对昏迷期间错过的时间感到迷茫,总是温柔地陪着他,说些安慰的话。
盛清只是点头,或者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他不敢告诉母亲,他发呆的时候,眼前晃动的全是另一个世界的影子。
南山公寓冰冷的奢华,玻璃花房折射的虚假阳光,还有傅南屹那双时而偏执疯狂,时而脆弱绝望,最后只剩下温柔死寂的眼睛。
夜晚是最难熬的。他不敢关灯,害怕黑暗会吞噬他,害怕闭上眼睛就会回到那个傅南屹在他怀中逐渐透明的瞬间。
他开始失眠,依赖上了医生开的安眠药,但即使药物让他昏睡,噩梦也如影随形。
梦里,傅南屹总是站在那片透明的玻璃花房里,背对着他,无论他怎么喊,怎么哭,怎么奔跑,都无法靠近。有时,傅南屹会回过头,脸上带着那个苍白而温柔的笑容,嘴唇无声地开合,说着“回家吧”。
然后,整个花房开始崩塌,连同傅南屹一起,碎裂成无数片冰冷的蓝色星光,就像……系统消散时一样。
他总是在一身冷汗和心悸中惊醒,枕边一片湿冷。
他开始下意识地回避与“傅”同音的字,回避任何可能与那个世界产生联想的事物。看到蓝色的东西会心慌,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会惊跳,甚至闻到类似傅南屹身上那种冷冽的雪松气息,都会让他瞬间脸色煞白,呼吸困难。
母亲担忧地看着他日益消瘦和神经质,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诊断他为“创伤后应激障碍”,认为他昏迷期间可能经历了某些无法被意识捕捉但潜意识记住的恐怖事件。
盛清沉默地听着,没有反驳。医生说得对,也不对。他的创伤,来自于一场真实发生却无人能信的离别,来自于他亲手放弃的血淋淋的爱情。
出院回家的那天,阳光很好。小区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差不多,熟悉的邻居,熟悉的绿化,熟悉的家的味道。
母亲做了一桌子他以前爱吃的菜,不停地给他夹菜,眼里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盛清努力地吃着,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他看着母亲眼角新添的皱纹和发间刺眼的白发,愧疚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应该满足的,应该庆幸的,他回来了,妈妈不用再担惊受怕地守在病床前了。
可是,为什么他还是这么痛苦?
晚上,他回到自己久违的房间。书桌上还摆着他高中时的照片,墙上贴着旧海报,一切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仿佛他只是出门上了个大学,而不是经历了一场跨越世界的生死爱恋。
他打开电脑,手指悬在键盘上,迟疑了很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三个字:
【傅南屹】
网页跳转,出来的却是一些同名同姓或者毫不相干的信息。那个叱咤风云、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傅南屹,那个偏执地爱着他,最后被他抛弃在另一个世界的傅南屹,在这个世界,查无此人。
失落和确认感如同冰水浇头。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无关的搜索结果,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他真的……彻底失去了他。
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找不到。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心悸猛地袭来。心脏骤然停止跳动了一瞬,随即是撕裂般的剧痛。
“呃……”盛清痛苦地弯下腰,捂住胸口,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扯掉一半的恐慌和悲伤,排山倒海的将他淹没。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傅南屹……
是傅南屹出事了!
他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但他无比确信。就像某种看不见的纽带在另一端骤然崩断!
他慌乱地站起身,想做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连他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傅南屹——!”他对着虚空,无声地嘶喊,眼泪汹涌而出。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远在另一个时空的南山公寓。
玻璃花房内,高浓度的麻醉气体已经充满了整个空间。
傅南屹安静地靠在沙发上,意识正在迅速抽离。视野模糊,听觉衰退,身体的感觉正在一点点消失。
很奇怪,他并没有感到痛苦,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解脱。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模糊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时空壁垒,看到了——
一个熟悉的房间,一个青年正痛苦地蜷缩在电脑前,泪流满面,对着夜空无声地呐喊。
他的清清。
在他的“家”里。
好像……很伤心?
别哭啊……
傅南屹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念,想要抬手,想要像最后一次那样,擦去他的眼泪。
可是,他动不了了。
也好。
他缓缓地、彻底地,闭上了眼睛。
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的弧度。
这样……你就不会再因为我……难过了吧?
晶莹剔透的玻璃花房,在月光下沉默地伫立着,像一个美丽的水晶棺椁。
里面,封存了一个不愿醒来的梦,和一份……跨越了世界壁垒,最终以死亡完成的沉默守护。
而另一个世界,盛清趴在电脑前,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两个世界,同一轮明月之下。
一个在无声的死亡中得到安宁。
一个在活着的煎熬里背负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