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做出后,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
身体检查,各项指标评估,签署知情同意书……流程走得很快,也很冰冷。盛清像个被送上生产线的零件,麻木地配合着每一个步骤。
母亲始终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心因为紧张而不断渗出冷汗,比他的更加冰凉。
李医生和另一位精神科主任再次向他解释了mect的过程和可能的风险,语气严谨,措辞精确。盛清只是点头,表示明白。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灵魂已经提前抽离,只留下一具等待被“修理”的躯壳。
治疗前一晚,母亲做了很多他小时候爱吃的菜,小心翼翼地摆满了一桌子。灯光下,她的眼神充满了哀求的期待,希望他能多吃一点。
盛清拿起筷子,机械地夹着菜,送入嘴里,缓慢地咀嚼,吞咽。他尝不出任何味道。但他还是吃完了母亲夹到他碗里的所有东西。
饭后,他洗了个澡,水流冲刷着身体,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他看着浴室镜子里那个瘦削、苍白、眼神空洞的自己,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领口的胸针。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颤。
他会忘记这个吗?
会忘记这枚胸针的来历吗?
会忘记……送他胸针的人吗?
他不知道。
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希望忘记。
从浴室出来,母亲正等在他的房间里,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睡衣。
“早点休息,明天妈妈陪你去。”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却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
盛清接过睡衣,点了点头。
母亲看着他,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红着眼圈,轻轻抱了他一下,然后快步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盛清一个人。他没有立刻换上睡衣,而是走到窗边,再次拉开了窗帘。
今夜无月,只有城市边缘透来的浑浊的光晕,渲染着天空,看不到一颗星星。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站了很久。直到双腿传来麻木的刺痛,他才缓缓转身,换好睡衣,躺到了床上。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会焦虑,会恐惧。但很奇怪,并没有。疲惫感包裹了他。他闭上眼睛,意识很快就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连噩梦都无法滋生的黑暗。
第二天清晨,母亲开车送他去医院。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车窗外的世界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充满了生机,与他们车内凝固的气氛格格不入。
到达医院,办理手续,进入mect治疗室外的准备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属于仪器和药物的冰冷气息。
护士给他换上病号服,在他的手臂上建立了静脉通道。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带来一丝寒意。
母亲被要求在休息区等待。她紧紧抱了盛清一下,声音哽咽:“妈妈在外面等你。”
盛清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被护士推进了治疗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母亲担忧的目光。
治疗室里光线明亮,各种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医生和护士穿着绿色的手术衣,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双冷静而专业的眼睛。他们让他躺在一张狭窄的治疗床上,固定好他的肢体,在他的头部贴上电极片。冰凉的凝胶触感传来。
“放松,盛先生。就像睡一觉一样。”主治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平静无波。
盛清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他的静脉里推入了什么药物。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困意瞬间席卷而来。意识迅速模糊、抽离……
最后残留的感知,是领口的月亮胸针,依旧紧贴着皮肤,传递着最后一点冰冷的属于“过去”的实感。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闭眼又睁眼的一个瞬间,又仿佛已经度过了无比漫长的时间。
盛清的意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海底,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漂浮上来。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耳边有模糊的,像是隔着水层的人声和仪器声。然后是沉重的无法抬起的眼皮,和弥漫全身的,仿佛被拆卸后又勉强组装起来的虚弱和钝痛。头痛欲裂,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沉重的不断震动的石头。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晕,过了好几秒才逐渐聚焦。
白色的天花板。熟悉的病房环境。
“清清?你醒了?”母亲带着哭腔的充满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到了母亲布满泪痕却带着笑容的脸。
“感觉怎么样?头很痛吗?恶不恶心?”母亲一连串地问着,用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
盛清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护士过来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记录了一些数据,温和地对他说:“醒了就好,mect后头痛、恶心、暂时性的记忆混乱都是正常反应,好好休息,慢慢会缓解的。”
记忆……混乱?
盛清的心猛地一跳,难以言喻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抓住什么,想要确认什么!
他的手指动了动,然后猛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领口。
空的!
那里空空如也,那枚一直别着的月亮胸针不见了!
失重般的恐慌感将他淹没。他猛地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虚弱和头痛而重重地跌回枕头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怎么了清清?你要找什么?”母亲焦急地问。
“胸……针……”他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嘶哑的字,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正是那枚灰扑扑的月亮胸针。
“在这里在这里!治疗前护士帮你取下来保管的。你看,好好的,没丢。”
看到那枚安静躺在盒子里的胸针,盛清狂跳的心脏才仿佛找到了落点,缓缓地艰难地平复下来。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胸针从盒子里拿出来,重新紧紧地攥在手心。
冰凉熟悉的触感传来,奇异地安抚了他刚刚升起的恐慌。
但他随即又感到了更深的不安和…茫然。
他记得这枚胸针。
记得它很重要。
记得它冰凉的温度。
可是……
为什么重要?
是谁送的?
它代表着什么?
他用力地去想,脑海中却只有一片模糊的雾霭,和一些支离破碎,无法拼凑完整的画面碎片。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一个重要的东西,能看到轮廓,能看到光影,却始终看不清具体的样子。
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细微的抽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剧烈,却无法忽略。
他皱紧了眉头,努力地想要穿透那层迷雾。
“怎么了?头还很痛吗?别想了,先休息,医生说需要时间恢复。”母亲担忧地看着他紧蹙的眉头,轻声劝慰道。
盛清抬起头,看向母亲,眼神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妈…”他声音嘶哑地开口,“这个…是谁…给我的?”
母亲看着他眼中茫然的雾霭,看着他因为努力回忆而显得更加苍白的脸,心脏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了几下,疼得她无法呼吸。她想起了李医生之前的交代。
治疗后可能会出现短暂的记忆模糊或缺失,尤其是对某些强烈情感关联的记忆。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是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送的。具体的,等你好一点,再慢慢想,好吗?”
很重要的人。
盛清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灰扑扑的胸针。
很重要。
他知道。
他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压在心脏上的分量。
可是,那个“人”…是谁?
他的面容?
他的声音?
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和沉甸甸的却找不到源头的悲伤。
他不再试图去强行回忆。那只会让头痛更加剧烈。
他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
身体依旧虚弱,头痛阵阵袭来。
记忆像是被飓风席卷过的沙滩,一片狼藉,重要的东西被掩埋,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无法辨认的痕迹。
有些东西,即使被暂时遮蔽,也从未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沉入了更深、更暗的水底,等待着某个契机,再次浮出水面。
或者,就此永远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