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丁程鑫在熟悉的窒息感中惊醒。
不是生理上的窒息。胸腔里的那颗心平稳地跳动着,呼吸机安静地待在墙角。这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意识的憋闷——仿佛沉在深海,听着水面之上模糊的喧嚣,却无法上浮。
同屋大爷的鼾声停了,换成一种痛苦的、拉风箱般的粗重呼吸。护士站的呼叫铃轻轻响了一声,很快,门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和轮子滚过的声音。医院从不真正沉睡。
他摸索着拿起床头柜上那支蓝色星星笔,在黑暗中无意识地按动着笔帽。咔嗒。咔嗒。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像一颗微小的心脏在独自搏动。
他想起了马嘉祺。不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他,也不是星际幻想里与他共鸣的他,而是复健室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瘦削、苍白、被一顶黑帽子和一台嗡嗡作响的机器包裹着的,陌生的马嘉祺。
那个空洞的,迅速避开他视线的眼神。
咔嗒。笔帽又一次被按下。这一次,一点微弱的蓝光从笔端那颗塑料星星里透出来——这居然是支带灯的笔。
幽蓝的,微弱的光晕,刚好照亮他病历本上那个昨晚无意识画下的音符。
真可笑。他扯了扯嘴角。那个人给了他一颗心,一支笔,然后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清晨六点,护工送来早餐。米粥比昨天更稀,咸菜丝少得可怜。大爷被扶起来喂饭,呛咳着,粥渍溅在床单上。丁程鑫沉默地吃完自己那一份,然后尝试着自己去拿水杯。手抖得厉害,半杯水都洒在了病号服上。
八点整,走廊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和推车声。查房时间到了。
主治医生带着一群白大褂实习生走了进来,围到大爷床前。各种专业术语飘过来:“血氧饱和度”、“积液”、“排痰”…
丁程鑫靠在床头,假装看着窗外,耳朵却捕捉着门口的动静。他知道,按照流程,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也许,再过一会儿,那边…也该查房了。
果然,这边医生还没结束,走廊那头传来了另一种声音——更轻的轮子滚动声,夹杂着一种低沉的、规律的嗡鸣。
丁程鑫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房门那块小小的玻璃视窗。
嗡鸣声由远及近。
先是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走过。
然后是几个穿着病号服、慢慢挪动的病人。
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撞击着胸骨,带来一阵闷痛。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让它安静下来。
来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黑色的、方方正正的人工心脏驱动装置,放在轮椅的踏板上。接着,是推着轮椅的护士的白色裤脚。
再往上,是深蓝色的病号服,空荡荡地罩在瘦削的身体上。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手背上满是青紫色的针眼。
马嘉祺低垂着头,那顶黑色针织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他全部的表情。他整个人缩在轮椅里,像一件被匆忙打包、易碎的行李。
他的护士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丁程鑫这边的医生团队先出来。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间,丁程鑫这边的医生结束了问诊,带着实习生们转身朝门口走来。
门被从里面拉开。
两拨人,在病房门口,迎面撞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丁程鑫的医生笑着对马嘉祺的护士点了点头:“早啊,这就过去?”
“嗯,李医生查完了就过来。”马嘉祺的护士低声回应,推着轮椅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就是这一让,轮椅上的马嘉祺,微微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毫无防备地,撞进了病房里。
撞在了正死死盯着他的丁程鑫脸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丁程鑫能看到他帽檐下过分浓密的睫毛颤抖了一下,能看到他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更白的线,能看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抓住了布料。
那双眼睛里的空洞依旧,但在那一片死寂的荒原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是惊惶?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没等丁程鑫分辨清楚,那点火光就迅速熄灭了,快得像他的错觉。
马嘉祺猛地别开了头,几乎把后脑勺对准了病房门口,只留下一个紧绷的、抗拒的侧影。
“走吧。”他的护士轻声说,推着轮椅快速离开了门口。那低沉的嗡鸣声也渐渐远去。
丁程鑫这边的医生团队也走了出去,讨论着下一个病例,仿佛刚才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插曲。
病房门缓缓关上。
同屋大爷又开始咳嗽。
窗外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
丁程鑫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只手按着狂跳的胸口,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支蓝色星星笔,笔帽的尖端深深陷进他的掌心。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短暂,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他看清了。那不是冷漠,不是厌恶。
那是一种…被巨大痛苦和绝望碾压过后,精疲力尽的…逃避。
他终于明白,横在他们之间的,不是恨,不是误会,甚至不是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
是马嘉祺自己筑起的、厚厚的、透明的墙。他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包括他自己。
查房结束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丁程鑫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笔,掌心留下一个深红色的、星星形状的印子。
他知道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不是追问,不是靠近。
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