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漫过黛瓦,将青石板路镀上一层金箔。几个总角孩童三三两两走在放学路上,书袋在身后轻晃。阿昭一手牵着妹妹,一手握着新得的紫檀木剑,剑柄上缠着的靛蓝丝带随风轻扬。
"阿昭,这是你舅舅新给你做的木剑吗?"名唤阿城的男孩凑近细看,指尖小心触碰剑身上雕刻的云纹,"好精致啊。"
阿昭大方地将木剑递过去:"对啊,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借你玩儿两天。"阳光透过他浓密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
"真的吗?阿昭。"阿城惊喜地睁圆眼睛,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才接过木剑。
"那当然了,"阿昭拍拍胸脯,腕间银铃清脆作响,"我们可是好朋友。"
忽听一声嗤笑,锦衣华服的叶岚带着几个玩伴拦住去路。"切,有什么稀奇的,"他故意晃了晃腰间鎏金嵌玉的木剑,"我爹找了扬州城最有名的木匠雕刻的,比这个不知道好了多少倍。"目光扫过阿昭发间束着的素白缎带,恶意地补充道:"不像有些人,只会让舅舅做,没爹的孩子可真可怜啊。"
青石板上的光影骤然凝固。阿昭攥着妹妹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叶岚,你说什么呢?"他声音很轻,像绷紧的弓弦。
阿城气得脸颊通红:"你嘴巴放干净点!"
"有本事你让你爹来打我啊——"叶岚话音未落,阿昭已经如离弦之箭冲了上去。两个孩童扭打间撞翻了街边箩筐,梨子滚了满地。阿瑗吓得哭出声来,藕荷色裙裾沾满尘土。
转角处,玄色衣袂无声拂过墙边青苔。
当叶岚的同伴要一拥而上时,一道阴影笼罩了这群孩童。宫尚角负手而立,腰间玉佩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无需言语,叶岚等人已吓得四散奔逃。
阿昭抹去嘴角血痕,倔强地仰起脸。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却看清了来人正是那日询问风筝的叔叔。他松开紧握的拳头,从书袋里取出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谢谢你。"糕点还带着体温,甜香透过薄纸隐隐飘散。
他牵起抽泣的妹妹正要离开,忽听身后传来低沉的询问:"小朋友,我跑了整座扬州城,都没有找到你的那款风筝。"
阿昭脚步一顿。槐花簌簌落在肩头,他转身时眼里还噙着未干的泪光,却扬起一个明亮的笑:"你要是想要,我可以把我的那个送给你。"说着解下书袋,"就当是送你的谢礼了。"
春风掠过巷口,将孩童软糯的话语吹散在满城飞花里。
阿昭站在漆色斑驳的木门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门环上雕刻的栀子花纹。暮风掠过他散乱的发丝,将嘴角的血腥味吹得更浓了些。他低头看了看沾着尘土的衣摆,又望了望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终于轻轻推开了门。
"娘亲,哥哥受伤了......"阿瑗的哭腔惊飞了檐下的燕子。院落里栽着的几株白芍药在晚风中轻颤,石阶缝隙间钻出的蒲公英被脚步声震得四散。
宫尚角踏进院门的刹那,目光掠过爬满紫藤的东墙,那里悬着个竹编的鸟笼,笼门却是敞开的;西侧井台边晾晒的药材排列得整整齐齐,药香混着灶间飘来的炊烟,莫名让人眼眶发热。
"怎么回事?"清凌凌的声音自内室传来。素白衣袂拂过湘妃竹帘,裴妧栀匆匆迈出门槛的瞬间,暮光恰好漫过她的眉睫。
时间仿佛突然凝滞。
她伸向阿昭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沾着的面粉簌簌落下。宫尚角玄色衣袍上银线绣的云纹在夕阳下忽明忽暗,就像她骤然紊乱的呼吸。
阿昭不安地拽了拽母亲衣袖:"娘亲,是叶岚先说......"
裴妧栀如梦初醒。她蹲下身时裙摆铺开如水中月影,颤抖的指尖抚上儿子嘴角的伤痕:"怎么弄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梦。
晚风穿过庭院,将药圃里的薄荷香气卷到三人之间。宫尚角望着她发间那支熟悉的木簪,当年他亲手雕的合欢花,如今花瓣边缘已磨得圆润。檐角铜铃突然叮咚作响,惊起满院斑驳的光影。
宫尚角站在原地,看着裴妧栀牵着阿昭的手转身往屋内走去。暮色中,她的背影比记忆中更加清瘦,素白的衣裙被晚风轻轻拂动,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又缓缓松开。喉结上下滚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那双常年握剑的手此刻竟有些无处安放,最终只能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阿瑗仰头看了看这个陌生的叔叔,又望了望娘亲离去的方向,小脸上写满困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小手拽了拽宫尚角的衣角:"叔叔,你也进来吧。"
宫尚角低头,对上小女孩清澈的眼睛——那双眼,和她娘亲一模一样。他深吸一口气,院中熟悉的药香涌入胸腔,带着久违的、令人心颤的温暖。
擦好药后,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宫尚角凝视着裴妧栀为阿昭整理衣襟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金复,"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你带他们去芙蓉斋吃些点心吧。"
裴妧栀指尖微顿,随即继续为阿昭系好衣带:"阿昭阿瑗,跟着叔叔去吧,娘亲在家里等着你们。"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金复蹲下身,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往外走。阿昭回头望了望,明亮的眼睛里盛满好奇,却乖巧地没有多问。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最后一线阳光被截断在门外。
屋内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宫尚角一步上前,将裴妧栀紧紧拥入怀中。他的手臂微微发抖,像是怕用力会碰碎一场梦境:"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裴妧栀僵立片刻,终是缓缓抬手,环住了他的腰身。她的指尖触到他背后的衣料,那里还带着春日微凉的温度。一滴泪无声地没入他胸前的衣襟,晕开深色的痕迹。窗外,不知谁家的风铃叮咚作响,像是岁月迟来的叹息。
院中老槐树沙沙作响,飘落几片新叶,轻轻覆在两人交叠的衣袂上。宫尚角的下巴抵在她发间,嗅到那缕熟悉的栀子香。
裴妧栀的掌心贴在他后背,透过锦衣感受到剧烈的心跳。她忽然想起那年悬崖边,自己躺在血泊中望着朝阳时,最遗憾的便是再不能感受这样温暖的怀抱。
"那对木偶..."宫尚角声音哑得厉害,"我始终收在枕匣里。"他指尖穿过她垂落的青丝,触到当年为她绾发时最爱的那个发旋,"阿昭的眼睛...像我。"
裴妧栀在他怀中轻轻一颤。檐下燕子归巢的啁啾声中,她终于哽咽出声:"阿瑗...笑起来有你那样的酒窝。"积压五年的思念此刻化作滚烫的泪,浸透他胸前的衣料。
暮色渐浓,灶上煎着的药茶咕嘟作响。宫尚角捧起她的脸,指腹拭过那些泪痕时。
"跟我回家。"他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错间,声音轻得像怕惊飞停驻的时光,"角宫的栀子...年年都开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