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相淮冷冷地睨他一眼:“哭这么大声是要把你阿妈吵醒吗?”
小宝果断闭上嘴巴,豆大的眼泪还悬挂在泛红的眼眶上,委屈巴巴地抽了抽鼻子,看了眼还在睡觉的阿娘,他小声地说:“那我不哭了。”
“呵、”蔺相淮无语,只觉得这一个两个都是来克他的。
当初就不该鬼迷心窍抢个傻子回来。
吃过饭后小宝爬上床抱着元姜的手臂午睡,蔺相淮把元姜的饭菜温在锅里,然后拎着背篓走出了吊脚楼。
元姜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的,脑袋混沌得紧,忽然,不知道有什么小东西压在了她的手臂上,还一直拱来拱去,她烦躁地皱起眉,然后睁开眼睛歪头一看。
原来是她的小狐狸崽子。
小宝年纪小觉多,抱着元姜的手臂睡得香,糯米团子似的小脸蛋透出血色,他哼哼唧唧地扁了扁嘴:“坏阿爸......”
蔺相淮......
元姜眨了眨眼睛,她原本是打算休息一下的,没想到一不留神就睡着了,蔺相淮人呢?去哪了?她的烤兔子呢?
她环顾四周,推了推小宝的肩膀:“小宝,你阿爸呢?”
“唔...”小宝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呆呆地坐了起来,认真想了下:“阿爸去给小白找吃的了。”
“小白是谁?”
“小白就是小白呀!”小宝站起来下床,中气十足地说道,他拿来一双粉色的布鞋放在床边:“阿妈穿鞋,我带你去吃饭。”
元姜蹙了蹙眉,明白小宝还只是三岁的小孩,问不出什么,只是这个小白,听着不像人啊?她狐疑地咕哝了下脸腮,穿上鞋牵着小宝走出吊脚楼。
厨房建设在院子里,是用黄土堆砌的,三米高,大概二十个平方,还是土灶,用柴火烧饭,灶里还燃烧着小火苗,掀开锅盖一看,就是一盘菜跟饭。
一盘菜摆布得规整,两只烤兔腿跟一些爆炒兔肉丁,还有几根青菜。
元姜把火给熄了,把饭菜端出来放在院子里的木桌上吃饭,小宝目不转睛地看着兔腿,直咽口水。
平常兔腿都是他一个阿妈一个,但今天阿妈变聪明了,他要把自己的兔腿分给阿妈吃!
这么想着,小宝艰难地移开了目光。
“小宝,给你吃。”元姜勾唇笑了笑,把烤兔腿分给了小宝,怕他不要,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刚醒来没什么胃口,看到烤的东西想吐。”
小宝急了:“阿妈你别吐!我来消灭烤兔腿!”
小宝急哄哄地拿起烤兔腿,冲到角落吭哧吭哧地开吃,吃完后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凳子上,笑了:“阿妈,烤兔腿真好吃呀!”
元姜没吭声,琢磨着等伤口恢复了,她带着小宝进山里逮兔子。
她胃口,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还剩下不少的兔肉跟米饭,小宝饭量虽然大,但他吃过了午饭刚刚又吃了兔腿,现在也吃不下来。
一大一小眼瞪眼。
忽然,一阵银饰作响的声音响起,元姜掀起睫毛朝着声源处望了过去。
只见一个长相漂亮、满头银簪的少女款步而来,她穿着白色的对襟苗服,上挑的丹凤眼,眼神冰冷倨傲,踩着黑色布鞋走进院子里,环顾四周没看到人,这才将充满敌意的目光投射到元姜身上。
她抬了抬下巴,问:“巴代雄呢?”
生苗极其看重血脉,他们认为外来者的血液会玷污巫岭苗族血统的纯正,从古至今都严令禁止族人与外族通婚,若有违者,格杀勿论!
族人一直恪守族规,而这个时候,巴代雄居然从寨子外面捡回来一个汉人姑娘,不顾族人的反对,与其结婚!成为了夫妻!
在阿池纱心里,元姜就是个狐狸精!还是个脑子坏掉的狐狸精!
是个傻子也就算了,还是个闯祸精、作精、麻烦精!
她还记得,巴代雄刚把元姜捡回寨子的时候,元姜每天都闹着要下山、不肯吃寨子里的饭菜、带着寨子里的孩童下水......她就是个傻子,哪会水?差点被淹死,还坐在地上又哭又闹,巴代雄抱她回家她还不肯,非说水里有鱼咬她,非要巴代雄将河里的鱼全都抓上来吃掉才肯走!
而她一向敬仰爱慕的巴代雄,居然依着她,还真下河抓了七八条鱼,硬是把人哄开心了,才抱着浑身湿漉漉的元姜回了家。
那天的事寨子里很多人都看到了,其中就有她,阿池纱又困惑又嫉妒,凭什么,一个汉人姑娘,凭什么这么得到巴代雄的爱,还如此为非作歹!
后来元姜生了小宝,族人拿巴代雄没办法,谁让这一代巴代雄性子阴晴不定、心狠手辣?但凡说过这傻子的族人都被下过噬心蛊以此警告。
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敢说元姜小宝的不是。
但阿池纱不甘心,她是村长的女儿,血脉纯正,也是巫岭苗寨最漂亮的苗女,如果没有元姜,成为巴代雄夫娘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是元姜夺走了巴代雄!
阿池纱眼神不善地打量着元姜,见她不答话以为是怕了自己,重重冷哼一声:“怎么?傻子还变成哑巴了?”
口音有些别扭,但说的确实是汉话。
元姜眨了眨眼睛,有些意外寨子里的人会说汉话:“你怎么会说汉语?”
听到元姜说流畅的一句话,阿池纱震惊地瞪大眼睛:“你、你.......”
以往跟这个傻子交锋,这傻子哪次不是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话的?今天居然能一次性说出七个字,还口齿清晰!?
阿池纱眯着眼审视元姜,这才注意到对方眼神明显与之前的纯稚不同,元姜平日里呆呆傻傻,但被蔺相淮照顾得很好,身上穿着色彩鲜艳的苗服,首饰也千奇百怪,虽然漂亮,但依旧看得出是个傻子。
而现在,元姜明亮水润的瞳仁灵动,上挑的狐狸眼自带一种魅气,神色诧异,周身自带一种矜贵娇媚的气息。
傻、傻子好了?
阿池纱懵了,一屁股坐在元姜对面,睁大眼睛问:“你怎么好的?”
“...”元姜小脸红了红,总不能说被蔺相淮撞好的吧?她抿了抿唇,含糊回答:“忽然就好了。”
“那你知道你嫁给了谁吗?”阿池纱眉宇紧锁,知道元姜脑子好了之后,更加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元姜点头,看出了阿池纱对她的不喜,伸手将小宝抱进怀里:“知道,蔺相淮。”
“住口!你怎么可以直呼巴代雄的名讳!”阿池纱声音尖锐,气愤地瞪着元姜。
巴代雄是苗寨身份最高的人,受族人敬仰,没人敢直呼巴代雄的名讳,这代表着不敬。
“你不准凶阿妈!”小宝比元姜先生气,板着肉嘟嘟的小脸气汹汹地瞪着阿池纱。
寨子里的人小宝都不喜欢,因为他们看他的眼神总是怪怪的,幸好小宝有阿妈当朋友,他也不喜欢寨子里的人,他有阿妈就够了!
元姜温柔地捏了捏小宝脸颊上的软肉,看向阿池纱的眼神有些冷淡:“你走吧,我这不欢迎你。”
“不欢迎我?”阿池纱恼了,冷眼回瞪:“这是苗寨,你才是外来者,按照族规,我就是杀了你也不为过!”
还真是不要脸的汉人,这里明明就是她的地盘,居然有脸说出不欢迎她的话?
她倨傲地抬了抬下巴:“巴代雄呢?我找他有事。”
元姜抿了抿唇,她现在身体不适,加上还有小宝在场,不好打人,但这苗女鼻孔朝天的模样看上去还真是反胃,她蹙着柳眉,抱着小宝就走。
阿池纱气得要死,这个汉人居然敢无视她?!
她乌黑发丝上爬出一条蜈蚣,阿池纱垂眸,眼底闪过一丝恶意,她低吟几句,嘴里吐出一长串晦涩难懂的苗语。
蜈蚣幽黑的眼睛诡异地转了两圈,阴森晦涩的目光缓缓移到那抹纤薄的身影上,它吐出猩红的细舌,发出神秘的低吟着,顺着阿池纱脖颈往下攀爬,迅速来到元姜脚边。
模糊虚幻的视线里,蜈蚣面部浮现狞笑,张口露出森白尖牙对着那雪白脚踝咬去!
“啪”地一声,一条银白蛇尾卷住蜈蚣身躯,遏制要害!
蜈蚣瞬间浑身僵硬,感受到那股来自灵魂压制的气息,颤抖不已,流露出惊恐神色!
“玄危!”阿池纱惊喝一声,瞳孔剧颤,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条轻而易举就制服住玄危(蜈蚣)的银蛇,巫岭苗寨的蛊王,是巴代雄的本命蛊!
突如其来一声娇喝,惊到了元姜跟小宝,两母子不约而同扭头。
“阿爸!”小宝漂亮的大眼睛亮了亮,挣扎着从元姜身上下来,张开手臂扑过去抱住了蔺相淮的腿。
蔺相淮垂眸看了眼小崽子,揉了揉他的小脑袋,随后扫过元姜,见她无事后,才将阴冷的目光投向阿池纱,绯红的薄唇一张一合:“你刚刚,是想做什么?”
眼神冰冷无温,仿佛是在看一个死物。
阿池纱骤然打了个冷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目光急切地看了眼逐渐无力的玄危,她嘴唇颤抖着求饶:“维给跌(对不起)......巴代雄....”
她艰难地用吐出苗语求饶,辩解是元姜不尊重蔺相淮,她只想给元姜个教训。
“呵、”蔺相淮勾唇冷笑,并未说苗语,而是吐出标准的汉语:“她是我的夫娘,你有资格教训她?”
“既然你这么喜欢下蛊,那就尝尝蛊毒的滋味吧。”
玄危是阿池纱的蛊虫,能够通过多种方式下蛊,她今日选了最直白愚蠢的办法:直接让蛊虫咬元姜。
蔺相淮并不清楚阿池纱想给元姜下什么蛊毒,他也不在意,冷眼扫过银蛇,微微眯眼,银蛇甩了甩尾巴,一脸嫌弃地松开玄危,随即游离至阿池纱腿边,张口蛇口露出尖锐森白的牙齿,重重咬了上去。
银蛇的名字叫做小白,它是蔺相淮的本命蛊,能够感知蔺相淮的所有情绪,换句话说,他们心意相通,小白从出生就跟着蔺相淮,单是蔺相淮一个眼神,小白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另外,银蛇是巴代雄的本命蛊,掌握着睁着苗寨蛊虫的动向,任何小动作都逃不过蛊王的眼睛,它知道玄危要给元姜下什么蛊,它跟蔺相淮认为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阿池纱吓傻了,腿上传来尖锐的刺痛,紧跟着,半条腿都似乎麻痹了,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害怕惊恐道:“不、不要!”
小白呸呸呸把口齿里的鲜血吐了出来,双眸亮晶晶地看着元姜,愉悦地扫了扫小尾巴,随即兴奋欢愉地冲向元姜。
“啊!”元姜眼前一黑,蛇...是蛇!!!!她心脏噗通噗通直跳,吓得小脸煞白,双腿犹如灌铅寸步难移,眼看着蛇离得越来越近,嗓音带着哭腔地喊道:“蔺相淮,有蛇!快弄死它!!!”
她眼前一黑,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
她最怕蛇了!
单是看到蛇就头皮发麻、浑身冒冷汗!
“小白。”蔺相淮眉头紧皱,见元姜纤薄的身子摇摇欲坠,不紧不慢出声制止,心底忍不住啧笑,当傻子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闹着要跟小白睡觉,这会清醒了倒是不认蛇了。
没良心。
小白一脸受伤地盯着快吓破胆的元姜,尾巴失落垂下, 嘶嘶了两声,像是在委屈地哭泣,扭过头伤心地爬到了小宝肩膀上。
小宝摸了摸小白的脑袋,小声地安慰它:“小白白,阿妈脑子好啦,过几天她就又跟你去抓老鼠了,不要伤心哦。”
抓、抓老鼠?
元姜浑身颤抖,脑子里闪现出她跟小宝还有小白蹲在老鼠洞口逮老鼠的画面,她咽了咽口水,欲哭无泪,她是傻子的时候胆子这么大吗?
不怕蛇就算了,还带着蛇去抓老鼠?
她将求救的目光放到蔺相淮身上。
蔺相淮抿唇不语,目光安静地与她对视,脸色认真。
一旁的阿池纱面色如纸,她命令玄危给元姜下的是血引蛊,没下成不说,反被蔺相淮的本命蛊下了血引蛊。
血引蛊,蛊如其名,是一种极其残忍的杀人蛊。
它的毒性随着皮肤血液蔓延全身,以人体的血液皮肉为食物,使人成为一具骨瘦如柴的干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