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忆的起点,是潮湿和饥饿。
记不清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的。贫民区,苍蝇和垃圾,似乎就是我的全世界。
那天下着雨。
冰冷的雨水渗进我唯一的破外套,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最常翻找的垃圾堆被雨浸透,我们躲在破烂的棚子下,大家都饿着肚子。
然后,“天选之人”俱乐部来了。
他们的黑色轿车光洁得不像这个破败街区该有的东西。一个男人下车,蹲在我面前,他的笑容看起来那么温暖,像是阴霾里唯一的光。他给了我一块热乎乎的面包,还有一颗用金色糖纸包着的太妃糖。
“跟我们走吧,孩子,”他说,声音温和得像催眠曲,“你不会再挨饿受冻了。我们会照顾你。”
他们把我带回来那天,街上的冷雨好像还黏在我的皮肤上,从来没干过。
“照顾”。这个词后来成了我生命里最讽刺的注脚。
那个地方很漂亮,像电影里的豪宅。没有糙硬的报纸,而是柔软的床;不是泛着灰色泡沫的水,我喝到的是干净的热水;再没见过小小的、不知道用什么做的硬面包,不一样的是餐桌上永远吃不完的食物。
他们对我很好,揉我的头发,捏我的脸,叫我“小可怜”。而那个给我糖的男人,总是笑眯眯的。
但第一次“测试”来得毫无征兆。
就是那个男人,前一刻还在笑着夸我听话,下一秒,他的眼神就会突然冷下来,毫无过渡。
他会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把我拖进地下室。那里不是我想象的游戏室,而是一片刺眼的惨白,充斥着消毒水和金属的味道。
他们把我绑在一张冰冷的椅子上,贴上各种电线,身边是各种我看不懂的装置。
“乖,一会儿就好。”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甚至带着笑意,可他手里的针管却闪着寒光。
剧痛。眩晕。无法控制的颤抖。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常态。甜美的糖果和突如其来的拳脚;亲切的问候和深夜被拖去实验室的恐惧。我活在极端的割裂里,永远在猜测,永远在恐惧。上一秒喂我吃蛋糕的人,下一秒可能就用皮带抽我。
他们称之为“适应性训练”和“潜能激发”。
我学会了用笑来应对。无论多害怕,多疼,我都笑。笑可以少挨点打,笑可以让他们觉得我“驯服”。
我的脸像戴上了一张瓷做的面具,漂亮,光滑,没有一丝裂痕。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就好了。如果我能提前一秒钟知道他们是给我糖还是给我电击,我是不是就能躲开?
这个念头在我被一次超高强度电击折磨得几乎昏死过去时,达到了顶峰。我的大脑像要烧起来,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就在那片混沌的、濒临崩溃的黑暗里,一个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
那不是我的声音。它更低沉,更慵懒,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戏谑,仿佛世间一切痛苦都是它眼中的一场闹剧。它就在我的颅腔深处,带着一丝刚刚苏醒的愉悦,轻轻地说:
“啊……这家伙还能撑多久呢?”
我僵住了,连颤抖都忘记。
然后,它顿了顿,仿佛在仔细打量我破碎的意识,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嘲讽笑意,补充道:
“你好啊,高斯。这些年,承蒙‘照顾’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碎片都拼凑了起来。所有的甜头,所有的折磨,所有的矛盾……都不是为了我。他们喂养的是他,折磨的是他,想要唤醒的也是他——这个住在我身体里的,不知名的强大存在。而我,高斯,不过是承载他的外壳,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包装盒。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奇异的解脱感同时击中了我。我趴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胆汁。
但这一次,我不是独自一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变化。他的声音时而出现,像脑海里的低语,他嘲讽着每一个靠近我的人的真实想法。我听着,学着,面具般的笑容更加无懈可击。
天选之人很快发现了异常。他们的仪器探测到了我脑部异常活跃的精神波动。那个男人再次把我带进实验室时,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狂热和期待的表情。
“你醒了,是不是?”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不再是看“高斯”的眼神,而是在凝视某个他们期盼已久的宝藏。“Goh,你终于醒了!”
啊,原来他叫Goh啊。
他们加大了测试强度,试图与Goh直接对话。电击、精神药物、催眠……他们用尽一切手段,想要逼他完全显现。
而我,在高斯顺从的表象下,感受着Goh冰冷的力量在滋生。当他们又一次递给我一颗糖,期望看到我呕吐痉挛、从而刺激Goh反应时,我笑着接了过来。
脑海里,Goh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啧,真是恶趣味。】
我当着他的面,慢慢地把糖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化开,胃部一阵熟悉的抽搐。但我强忍着,抬起眼,看着那个男人,用尽全部意志力,不是对我,而是对Goh说——在心里说:
“看清楚他们。记住这一切。”
“你是我,我是你。”
然后,我清晰地,“听”见了李先生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对,就这样,痛苦,再痛苦一点!让他出来!】
胃里的翻搅几乎让我崩溃,但我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完美。
好的,你们要的他,来了。
从那天起,我知道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流浪儿,我的痛苦有了目的。十多年的隐忍和观察,每一份甜食带来的呕吐,每一次殴打留下的伤疤,都成了我绘制逃离地图的笔墨。
我安静的聆听着一切,顺从着他们,戴上的面具逐渐与我严丝合缝。
他们为他们“天选”的杰作欢呼,却没发现,培养皿里的怪物,已经学会了微笑,并且准备好了反噬。
猜猜看,到底谁才是疯子?
高斯番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