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收尾的场面带着一种硝烟散尽后的突兀平静。
当马浩宁的车刺破码头区的夜色,一个急刹停在小砍,高斯和胖迪三人面前时,杜海皇第一个跳下车,看着眼前景象有点发懵。
“卧槽……这就完事儿了?”他目光在小砍肩上的尸体和高斯手里那两颗格格不入的红果子间来回扫射,“不是,这……这啥情况?高子你从哪儿摸来的草莓?这地方还能长这个?”
马浩宁倒是先上下打量了三人一圈,见都全须全尾的,明显松了口气。他上前用力拍了拍小砍没扛东西的那边肩膀:“没事就好!任务完成就行。”
他又转向一旁有点无措的胖迪:“不过你小子火急火燎叫支援干啥?吓我一跳。”
胖迪一脸无辜地指着高斯:“是高哥之前突然在频道里让我立刻叫支援,我也不知道咋回事……”
马浩宁的目光转向高斯,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平静表面下的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他没立刻追问,只是大手一挥,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行,总之没事就好。回头你仨一人给我写份报告交上来啊,详细点。胖迪!尤其你!不许用deepseek写!”
“为什么单单拎我一个人讲啊!明明砍哥也悄悄在用豆包!”
“我可没有!马哥他污蔑我,大大的污蔑。”
高斯无意识地揉搓着手里的草莓,望着还在争论报告的真实性的几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回到工作室后,那根自仓库起就悄然绷紧的弦,才在熟悉的环境中稍稍松动。
高斯叫走了刚在工位坐下,准备开始写小学生作文的小砍。
他走向工作室的休息茶水间,接了一杯浓得发黑的苦茶,蒸腾的热气短暂氤氲了他眼底的情绪。小砍则晃到冰箱前,捞出一瓶冰镇汽水,刺耳的开盖声在安静的茶水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砍,”高斯端着茶杯,看着杯中晃动的深色液体,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小时候……是在‘天选之人’俱乐部长大的。”
小砍一愣。话题进入得如此直接吗?
高斯没有什么波澜地讲起那些光怪陆离的过去,流落街头,被带走,被“塑造”的人生,那些糖果与踢打交织的“照顾”,以及最终觉醒的、源于极致渴望的异能。
他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但茶水间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小砍靠在料理台边,听着,难得地没有插话,只是握着汽水瓶的手微微收紧,瓶身凝结的水珠一滴滴滑落,在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高斯说完,抬眼看着小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这次任务,马哥让你盯着我点吧?正常,我一个新人,底细不明,警惕点是应该的。”他顿了顿,“现在,你有东西可以向你马哥汇报了。”
“而且,我在那个首领办公室里,见到‘天选之人’的人了。”高斯笑道,语气轻描淡写,“当然,我遇到了谁,我们具体聊了什么,我不会说。你可以去报告马哥了——趁现在赶紧把我这个麻烦赶走,还不会被‘天选’盯上。”
小砍沉默了几秒,仰头灌了一大口汽水,冰凉的液体似乎让他清醒了点,然后才重重地“嗯”了一声。
“好。”
小砍确实去了趟老板办公室,手上的冰汽水瓶还冒着隐隐雾气。
但他去找马浩宁,只言简意赅地说:“马哥,高斯被‘天选之人’盯上了,那边派人来找他,情况有点危险。”关于高斯过去的身份,那些惨淡的童年,以及办公室里可能与旧识的交谈细节,他只字未提。
“高斯说……让你赶紧把他赶走。”
小砍来找的时候马浩宁正在敲键盘,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鼠标咔哒一响。
随即他嗤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赶他走?就因为那个要死的俱乐部?我他妈的跟那帮阴货杠了这么久,怕他这一回?怕的话我马浩宁仨字倒过来写!”
后来高斯知道了小砍的报告内容。他在茶水间又一次堵住小砍,脸上是疏离的礼貌微笑。
“为什么不把全部事情说出来?”
小砍正笨手笨脚地试图把咖啡机里的渣滓清理干净,头也没抬:“重要的让马哥知道就行了啊。比如你现在很危险,得护着。其他那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那些额外的,等你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自己说呗。”
高斯脸上那习惯性的、用于伪装的笑容,终于一点点褪了下去。
他看着小砍忙碌的后脑勺,第一次在这个总是脱线莽撞的队友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近乎笨拙的体贴和尊重。
隔天,马浩宁把高斯叫上,开了很久的车,一路摇下车窗,让喧嚣的风灌满车厢,最终停在了空旷的海边。
咸涩的海风猛烈,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马浩宁迎着风点烟,点了好几次才成功,他吸了一口,眯着眼看远处翻滚的海浪。
“高子啊,”他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儿,估计还是个顶大的秘密。我也知道小砍那小子没跟我说全乎,他撒谎的技术烂得跟他打架的技术成反比。”
高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听着风和海浪的噪音。
“但我早就说过,”马浩宁转过头看他,表情是难得的认真,“你不想说,咱就不问。那以前的破事儿,不是非要知道不可。谁还没点过去呢?”
他也没指望高斯回应,就自顾自地开始扯。东拉西扯,像个废话桶似的什么都聊。聊工作室的未来规划,吐槽羊头人又摸了什么鱼,夸海皇虽然傻但执行力一流,说胖迪的冷笑话迟早把客户全冻跑……高斯偶尔应一两声,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做着一个完美的“聆听者”。
这时,马浩宁的电话响了,他顺手接起。
“马哥。”羊头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他特有的语调,“委托完成得咋样了?”
高斯微微低头。不偷听人家打电话是好习惯。
马浩宁对着话筒敷衍了两句“完事了完事了报告回头给你看”,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他收起手机,冲高斯嘿嘿一笑,瞬间恢复了那副资本家嘴脸:“其实吧,带你出来也不光是散心,还有个委托得咱俩顺路去办了。”
高斯抬眼,带着点疑问:“什么委托?”
“帮一富婆姐姐吵架抓小三去!报酬这个数!”马浩宁比划了一下,眼睛在海风中亮得惊人,“咱工作室业务范围,就是这么广!惊喜不?”
高斯沉默了两秒,由衷道:“……确实很广。”
马浩宁得意地揽过他的肩膀,把人往车那边带:“那可不!我是谁?资本家!就得充分压榨……啊不,调动员工积极性!不过老让你干这种危险委托也不好,走走走,马哥带你去买点水果,补偿一下!想吃啥?哥请客!”
高斯被他推着往前走,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想起那个酸涩却让他安心的味道,轻声说:
“吃点草莓吧。”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酸一点的更好。”
马浩宁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用力拍了他后背一下:“行!酸草莓管够!走!回家!”
车子发动,驶离喧嚣的海岸,汇入城市的璀璨车流。车窗外的霓虹闪烁,光影不断掠过车内,映着高斯似乎柔和了些许的侧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小砍刚刚发来的消息,问他和马哥晚上回不回去吃饭,胖迪试图用微波炉加热冰淇淋失败了,场面一度十分失控。
高斯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敲下一个字: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