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的灯光说暗不暗、说亮不亮,顾凌瑜实在不懂王橹杰为何总偏爱这类地方。她算不上讨厌,只是在这里总忍不住犯困,偏偏王橹杰话又少,这份安静更像一层温纱,裹得人昏昏欲睡。
“我在这儿陪你坐了一个多小时,你却一直在盯着手机屏幕。”顾凌瑜靠在沙发背上,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人。说实话,在她眼里王橹杰的长相算是极品,可这份“极品”却被寡言冲淡——她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而任何让自己落入下风的关系,都是顾凌瑜打心底里排斥的。就像现在,明明是王橹杰约她出来,却全程沉默,只留她对着满室寂静发呆。
良久,王橹杰才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绒布上的针:“你……相信一见钟情吗?”这句话让顾凌瑜瞬间没了困意,若不是看在他姐姐王璐瑶的面子上,她此刻真想找人把这莫名其妙的家伙揍一顿。压下心头的烦躁,她端起桌上的酒杯晃了晃,语气淡淡:“不相信,在我这儿,这顶多算见色起意。”
听到这个答案,王橹杰只是轻轻点头,没再多说。顾凌瑜以为他又要陷入沉默,便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酒,冰凉的液体刚碰到唇瓣,就听见他又开口:“我喜欢一个人很久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话倒让顾凌瑜来了兴趣,她放下酒杯,挑眉追问:“很久了?藏这么久,还算不算朋友了。”
“那个时候,我们还不是朋友。”王橹杰偏过头,目光落在顾凌瑜脸上,顾凌瑜明明只是安静坐着,周身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像极了默认自己是“掌控者”的人。他勾了勾唇角,笑意很淡,却难得带了点少年气。
“是谁啊?能让你忍这么久,现在又突然说出来。”顾凌瑜追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穆祉丞。”王橹杰说这话时,目光紧紧锁着顾凌瑜,想捕捉她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应——他不知道她认不认识这个人,却莫名想看看,自己把藏了多年的心事说出口时,身边最亲近的人会是什么表情。可顾凌瑜的反应,却让他刚升起的期待瞬间沉到了底——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身体僵了一下,像被无形的线拽住了似的。
“穆……祉……丞?”顾凌瑜重复着这个名字,语速慢了半拍,“他跟你姐一届的?”
“嗯,你认识他?”王橹杰没追问她方才的异常,只是顺着话头往下问,语气依旧平静。
“当时去看你姐表演,他也在台上。”顾凌瑜顿了顿,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恶趣味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表现很不错。”说完,她抬眼看向王橹杰,等着他的反应。
王橹杰似乎没察觉她语气里的异样,继续问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很可爱。”顾凌瑜只答了三个字,随即满脸调侃地看向他,“你什么时候对这位穆师兄,一见钟情的?”
“很早了,那个时候你还不认识我, 高一。”
那时候的王橹杰,还是个内向得近乎透明的少年,没长开的身材显得平平无奇,在班里几乎没人会注意到他。他姐姐王璐瑶那时读高三,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可没人会把他和那位耀眼的姐姐联系到一起——王璐瑶也懒得管这个“没出息”的弟弟。他们读的高中虽不是私立,却聚集了不少达官贵人的孩子,教学质量顶尖,对学生的要求也高,那些家境优渥的同学,也都是凭真本事考进来的。王橹杰总在人群边缘徘徊,他说不清楚这所学校哪里奇怪,只知道自己从未真正融入,心底那股莫名的排斥,总让他惴惴不安。
直到开学第二个月的运动会,老师要求每个同学都必须参加一项运动,边缘地带的王橹杰最后“被剩下”,只能选了三千米。他的运动能力本就不好,三千米对他来说简直是煎熬,可没人在意他的想法。运动会当天,他攥着皱巴巴的号码牌站在跑道上,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随着起跑信号响起,王橹杰跟着人群跑了起来,他一遍遍安慰自己:“只要跑完就好,没关系,没关系。”可跑道周围的学生,明明是观众,看他的眼神却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猎食者。就在他胡思乱想时,跑在第一梯队的人从后面追上来,狠狠撞了他一下——对方只是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嫌弃像针一样扎人,仿佛在说“碍事”。
王橹杰重重摔在跑道上,膝盖传来一阵刺痛。长跑的参赛者基本都在最内圈跑,他明明没有影响任何人,可当他想站起来时,才发现脚扭了,根本用不上力。跑道周围挤满了人,却没有一个人伸手扶他,甚至有人低声骂了句“滚开”。他分不清心里的难受是来自脚上的伤,还是那份无措的无助,只觉得眼眶发烫。
“你没事吧?”一个温柔又有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橹杰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圆圆的眼睛里——对方脸上还沾着汗,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看起来很干净。王橹杰这才注意到他胸前的号码牌,慌忙摆手:“我没事,你继续比赛吧。”
可那人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蹲下身,轻轻拿起他扭伤的脚踝检查。看到脚踝肿起来,便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站起来,半扶半搀地带他离开了跑道——离开了那个像斗兽场一样,让他窒息的地方。到了医务室,王橹杰坐在病床上,看着那人抿着嘴,认真听医生叮嘱的样子,目光竟移不开了。
他忽然想:如果冷眼旁观、捉弄窘迫是“规则”,那谁会打破规则?谁会伸出援手?答案在心底浮现:只有英雄。
“谢谢。”王橹杰没敢抬头,骨子里的自卑让他没勇气在“英雄”面前展露笑容,只能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没事的。”王橹杰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安慰他,还是只是随口一说。“我还得回去比赛,等你脚消肿了,走路应该就没问题了。”
“好的。”随着话音落下,那个身影便消失在医务室门口。王橹杰呆呆地坐在洁白的病床上,脑子乱糟糟的——扶他过来的人,好像和这所学校格格不入,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知道那人的眼神,和跑道旁那些人都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王橹杰感觉脚不那么疼了,便慢慢走到门口。离开前,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墙上的登记册,上面写着:陪同人,穆祉丞,高三二班。
讲到这里,王橹杰停了下来——这是他和穆祉丞唯一的交集,之后的四年,便只剩他一个人的暗恋。
顾凌瑜安静地听着,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她和王橹杰读的是同一所高中,那所学校根本没有王橹杰说的“怪”,如果非要形容,她只会用“血腥”——那种不见血,却能把人碾碎的血腥。
“既然暗恋了四年,怎么现在忽然想袒露心声了?”顾凌瑜把自己埋进沙发里,只露出一截夹着烟的手,火星子在昏暗里明灭。
“我昨天遇到他了,没想到他也在我们学校。”王橹杰的声音低了些,“不过他看起来,过得不是很开心。”
顾凌瑜抖烟灰的动作顿了顿,她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他可能遇到什么事了,我觉得你应该先跟他认识认识,帮他排忧解难,再说其他的。”
“嗯。”王橹杰当然能感觉到她的异常,却没追问,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今天谢谢你了。”
“不客气。”顾凌瑜说完,便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离开了包厢。
………………
走到外面,晚风吹散了身上的烟味,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王璐瑶的声音:“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让王橹杰入会?”顾凌瑜开门见山。
“还没想好,怎么突然问这个?”
“说来话长……”顾凌瑜靠在墙上,声音压得更低,“他对‘雪兔’很感兴趣。”
虽然她说得隐晦,王璐瑶却瞬间明白了——她这个弟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