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海棠花瓣,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傅恒的指尖还悬在半空,离景娴的唇角只有寸许。可就在刚才,为了避开那片粘在她唇上的花瓣,他的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了她的颈侧。
那触感像电流,“唰”地一下窜遍全身。
景娴的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暖玉,带着点体温的温热,又透着丝沁人的微凉。他指尖的薄茧擦过那片细腻时,仿佛有细小的火花炸开,烫得他指尖发麻。
“!”
傅恒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动作太急,手肘撞到了身后的栅栏,银甲上的鳞片“哐当”撞在一起,发出一阵刺耳的轻响,在这寂静的角落格外突兀。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方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像生了根似的扎在他指尖。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点少女特有的馨香,顺着指尖一路烧上去,烫得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他下意识地垂眸,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食指。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颈侧的温度,泛着点不自然的红,连带着指节都在微微发烫。他从没碰过除了亲眷之外的女子,更别说是这般亲近的触碰。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像颗石子投进了他素来平静的心湖,荡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钮祜禄景娴你……
景娴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刚说了一个字,就见傅恒的耳尖“腾”地红了。
那红色来得又快又猛,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耳廓,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比枝头最艳的海棠花瓣还要灼眼。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笔直,连脖颈上的青筋都隐隐可见,显然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傅恒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就会撞进景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像是被正午的日头晒了半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她唇角那片粉白的花瓣,一会儿是指尖擦过颈侧的触感,搅得他心烦意乱。
富察傅恒姑、姑娘……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富察傅恒小、小心花枝。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想咬掉舌头。
这时候说什么“小心花枝”?明明是他自己失态,唐突了人家姑娘,却偏偏找了这么个蹩脚的借口。
景娴也愣了愣。
她看着傅恒通红的耳尖,看着他紧攥成拳、指节泛白的手,看着他刻意避开的目光,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刚才那一下触碰,似乎不止烫到了他的指尖,还烫到了他这个人。
她的脸颊也跟着热起来,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半步,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遮住自己同样发烫的耳根。发间的海棠花瓣掉了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痒痒的。
钮祜禄景娴多、多谢大人提醒。
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像蚊子哼似的。
傅恒听到她的声音,像是得到了特赦,猛地转身。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大步流星地往演武场的方向走。银甲在他身后划出急促的弧线,腰间的剑穗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那颗系在穗子末端的莹白珠子,撞得银甲“叮叮当当”响,暴露了他此刻的慌乱。
走了两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富察傅恒属下还有军务在身,先行告退。
说完,不等景娴回应,他便加快了脚步,背影挺拔却带着点仓促,很快就消失在海棠花丛的尽头。只有那阵“哐当哐当”的甲胄碰撞声,还在空气中残留了片刻,才渐渐远去。
景娴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回过神。
风吹过海棠花,落了她满身的花瓣。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那片刚才掉落的海棠花瓣,忽然想起傅恒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那个在演武场上挥剑如飞、眼神冷冽的银甲少年,也会有这么慌乱的时候。
她捡起手背上的花瓣,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荷包里。荷包里已经有了一片粘过她唇角的花瓣,现在又多了一片,隔着布料,似乎都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景娴摸了摸鼓鼓的荷包,脸颊红扑扑的。
刚才他指尖擦过颈侧的触感,像羽毛似的,轻轻挠在她心上,痒痒的,甜甜的,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她转身往太后的住处走,脚步却不像来时那么急了。裙角扫过草地,带起几片海棠花瓣,像跟着她一起雀跃。
演武场里,傅恒背对着入口,站在靶场中央。
亲兵见他回来,刚想上前问话,就被他抬手制止了。他握着剑,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是望着远处的柳树,眉头紧锁。
方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
她颈侧的细腻,她发间的花香,她受惊时像小鹿一样的眼神……还有他自己那失控的心跳,那烫得像燃着火的指尖。
“大人?”亲兵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傅恒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抬手将长剑拔出剑鞘。
富察傅恒练剑!
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
剑光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凌厉,更加迅疾。可只有傅恒自己知道,他的心,已经乱了。那方寸的触碰,像颗种子,落在了他心里,生根发芽,搅得他再难平静。
他挥剑劈开迎面吹来的风,却劈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
指尖的温度,似乎永远都不会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