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京城的柳梢才抽出点嫩黄，德胜门就炸开了震天的欢呼。
“捷报——富察将军大败准噶尔！”
传信的驿卒骑着快马，红绸裹着的捷报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的泥水溅了路边小贩一身，那小贩却浑然不觉，只顾着踮脚往城门方向瞅，嘴里还不停念叨：“回来了！傅将军终于回来了！”
不过半日，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过九门，钻进每条胡同。绸缎庄的伙计搬着门板当桌子，趴在上面写喜报；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准噶尔的战事编了新段子，拍着醒木喊得唾沫横飞；连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老汉，都在吆喝声里加了句“沾沾傅将军的喜气哟”。
日头爬到正中时，德胜门外的官道已经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踩着板凳，扒着墙根，手里攥着早就备好的红花，就盼着能亲眼见见那位年轻的将军。有穿红袄的小姑娘踮着脚，辫子上的红头绳晃得人眼晕，她娘在旁边拽着她的袄角，笑骂：“慢点！仔细摔着！傅将军是英雄，可瞧不见你这小丫头片子！”
“娘，我听说将军还没娶亲呢！”小姑娘仰着脸，眼里的光比头顶的日头还亮。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
“可不是嘛，富察家的公子，年纪轻轻就立了这么大功，哪家的姑娘不盼着？”
“我表姐在宫里当差，说太后早就属意了，想把自己的亲侄女指给他呢！”穿青布衫的汉子唾沫横飞，说得有鼻子有眼，“那姑娘可是钮祜禄家的嫡女，身份尊贵着呢！”
旁边卖茶水的婆子听见了，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这消息就旧了！我听我那在御膳房当差的侄儿说，那位钮祜禄姑娘……早就被皇上看中了，前阵子还封了娴贵人呢！”
“真的假的？”有人惊呼，“那皇上和将军……这不成了……”
“嘘——”婆子赶紧摆手，眼神往四周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这话可不能乱说！宫里的事，谁说得清？不过啊……富察将军这次急匆匆地回来，保不齐就是为了这事呢！”
“那要是皇上也看中了……”
“那还能有将军的份？”青布衫汉子嗤笑一声，“皇上想要的人，谁敢抢？再说了，能进皇家，总比嫁个武将强吧？金枝玉叶配龙体，才是正理！”
议论声越来越密，像初春的柳絮，飘得满街都是。有惋惜的，有看热闹的，还有些等着看富察家和皇家如何收场的，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街尾的酒肆里，两个穿常服的侍卫正假装喝酒，耳朵却竖得老高。听到“娴贵人”三个字时，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悄悄起身，往后院溜去——这等流言，是得赶紧报给皇上知道。
而此刻的碎玉轩，却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的轻响。
景娴坐在窗前绣着帕子，丝线是沉闷的石青色，针脚歪歪扭扭，扎得手指头冒出血珠也没察觉。墙外的欢呼隐约传进来，像隔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得辨不清内容。
宫女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她指尖的血珠滴在帕子上，赶紧拿过帕子要擦：“贵人，您瞧您，又扎着手了。”
景娴缩回手，眼神空茫茫地望着窗外：钮祜禄景娴外面……什么事这么热闹？
宫女的手顿了顿，嗫嚅道：“是……是边关传来捷报，富察将军……打了胜仗，不日就要回来了。”
“富察将军”四个字像根针，轻轻刺了景娴一下。她的指尖颤了颤，石青的丝线在帕子上晕开个小墨点，像滴没擦干净的泪。
钮祜禄景娴哦。
她淡淡地应了声，重新拿起绣花针，却怎么也扎不进布里。
墙外的欢呼还在继续，夹杂着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笑，还有那些随风飘来的、模糊不清的议论。景娴竖着耳朵听，却什么也听不真切，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想起昨夜做的梦，梦里傅恒穿着铠甲，笑着朝她伸出手，说“景娴，我来接你了”。可她刚要碰到他的手，就被明黄的龙袍卷走，醒来时，枕巾湿了好大一片。
钮祜禄景娴回来了啊……
景娴喃喃自语，指尖抚过帕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恒”字，忽然觉得这字烫得厉害。
她不知道外面的流言，不知道百姓们正津津有味地编排着她的归宿，更不知道傅恒回来的真正原因。她只知道，墙外的世界很热闹，那些热闹里，曾经有过属于她的一份。
而现在，那些热闹，那些关于傅恒的消息，都像隔着层琉璃，看得见光影，却摸不着温度了。
檐角的风铃又响了，像是谁在低声叹息。景娴放下绣花针，望着窗棂外那片被墙框住的天空，忽然觉得，这京城的春天，再热闹，也吹不进她这方寸之地了。
至于傅恒回来要做什么，要娶谁，似乎……都与她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