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鎏金铜炉里,龙涎香燃得正旺,烟气盘旋着往梁上钻,却驱不散殿内那股压抑的火气。
弘历坐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枚羊脂玉扳指——那是他昨日特意让人寻来的,本想送景娴,可一想到傅恒攥着她手腕的模样,指腹就像被玉上的纹路硌得生疼。
“皇上,该上朝了。”太监总管李德全弓着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他伺候弘历多年,从没见过皇上这副模样——眼底的红血丝比案上的朱砂还艳,龙袍的领口被攥得发皱,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弘历没应声,目光落在案角那本奏折上。傅恒的名字烫得他眼疼,连带着那“平定准噶尔”的赫赫战功,都像是在嘲讽他这个皇帝。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纯妃端着碗燕窝羹走进来,藕荷色的旗装在明黄的殿里格外柔和。“皇上,用点东西再上朝吧,空腹伤胃。”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刚要把碗递过去,却见弘历猛地一拍龙案。
“啪!”
砚台被震得飞起来,墨汁泼了满案,溅在明黄的奏章上,晕开大片乌黑,像块丑陋的疤。李德全和旁边的小太监“噗通”跪倒一片,头埋得恨不得钻进砖缝里。
弘历放肆!
弘历的怒吼震得梁上的积尘簌簌往下掉,他指着门外,声音里带着没消的宿火和新燃的暴怒:弘历傅恒!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上!
纯妃被吓得手一抖,燕窝羹洒了半盏,滚烫的汁水溅在手上,她却像没知觉似的,连忙跪倒:“皇上息怒,龙体要紧啊。”
弘历息怒?
弘历猛地站起身,龙袍扫过案上的碎瓷,发出刺耳的响,弘历他傅恒在御花园拉拉扯扯,对着朕的娴贵人说那些混账话,当朕是瞎子聋子吗?!
他在殿里来回踱步,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像在敲每个人的心脏。弘历目无尊卑!简直目无尊卑!
纯妃趴在地上,眼角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火候到了。她哽咽着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皇上,富察将军许是一时糊涂……您别气坏了身子。”
弘历糊涂?
弘历猛地停下脚步,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弘历他那是糊涂吗?他是仗着立了点战功,就敢觊觎朕的人!他是觉得朕不敢动他富察家!
昨日纯妃的话像根毒刺,此刻在他心里扎得更深了。傅恒攥着景娴手腕的力道,景娴转身时那复杂的眼神,还有那些“海棠树下”的鬼话……桩桩件件,都在挑战他的底线。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这天下的一切都是他的,包括景娴!傅恒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惦记钮祜禄家的女儿,惦记他弘历看上的人?
弘历李德全!
弘历猛地转身,声音冷得像冰,弘历传朕的旨意!
李德全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奴才在!”
弘历富察傅恒目无尊卑,罔顾君臣之礼
弘历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弘历罚俸一年!即刻起,贬去遵化守皇陵!没有朕的旨意,永生永世不准回京!
“皇上!”纯妃适时地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语气却带着劝诫,“遵化苦寒,守皇陵更是……富察将军毕竟有功,是不是……”
弘历有功?
弘历冷笑一声,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扫过她,弘历他的功,朕记着!但他的罪,朕更不能饶!
他走到纯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弘历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敢觊觎朕的人,谁敢挑战朕的威严,这就是下场!
李德全吓得脸都白了,守皇陵几乎和流放没区别,更何况是“没有旨意不准回京”,这分明是要把傅恒彻底打入冷宫啊!可他哪敢多嘴,连忙磕头:“奴才遵旨!这就去传!”
弘历等等!
弘历又叫住他,眼神阴鸷,弘历告诉傅恒,好好在皇陵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君臣本分,什么时候再说别的!
李德全连声称是,屁滚尿流地退了出去。殿里只剩下弘历粗重的喘息和纯妃压抑的啜泣声。
弘历站在殿中,胸口剧烈起伏,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他看着案上那片被墨汁污染的奏章,傅恒的名字被晕成一团黑,像个丑陋的嘲讽。
纯妃慢慢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想为他顺气,却被他猛地挥开。
弘历不必了。
弘历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却依旧冰冷,弘历你下去吧。
纯妃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却很快被担忧取代:“皇上,您别太动气了,伤了身子,娴贵人知道了也会担心的。”
提到景娴,弘历的眼神暗了暗,没再说话。
纯妃福了福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见弘历还站在那里,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孤戾。
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傅恒被贬,景娴没了念想,这宫里,能碍她眼的人,又少了一个。
而养心殿内,弘历猛地一拳砸在龙案上,指关节撞得生疼。他看着遵化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傅恒,你最好永远都别回来。这京城,这皇宫,这景娴,都不是你能碰的。
皇权之下,容不得半分觊觎。谁犯了忌,谁就得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