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紫藤架下,晨露还挂在花瓣上,被初升的日头照得像碎钻。纯妃踩着石径走来时,手里的锦盒晃出细碎的银铃响——那是她连夜绣好的荷包,针脚里嵌了细碎的珍珠,走一步就晃一下,生怕旁人看不见她的用心。
“皇上,臣妾给您请安。”她福身时,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撞在一起,叮当作响,像在替她喊着“快看我”。
弘历正靠在美人靠上翻棋谱,闻言只“嗯”了一声,目光都没抬。石桌上摆着刚沏的雨前龙井,雾气袅袅,映得他手边的白玉棋子愈发莹润。
纯妃的笑容僵了僵,又很快化开,捧着锦盒上前两步:“昨儿夜里睡不着,想着皇上近日烦心,就绣了个安神荷包,里头填了薰衣草,您带在身边……”
话没说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紫藤架那头走来的身影。景娴穿着身水绿绣兰草的常服,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支羊脂玉簪,玉质温润,在晨光里泛着柔光,衬得她颈侧肌肤像剥了壳的荔枝。
纯妃捏着锦盒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盒面的缠枝纹里——那玉簪她认得,是太后前儿刚赏的,羊脂玉整块雕成,没镶半点金翠,却比她满头的珠翠还晃眼。
景娴走到近前,屈膝行礼,声音清浅:钮祜禄景娴皇上。
弘历这才抬眼,目光“唰”地就从棋谱上移开,落在她发间那支玉簪上。他放下棋子,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热络:钮祜禄景娴这簪子,是太后赏的?
景娴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玉簪,动作自然得像拂过鬓边的风:钮祜禄景娴是呢,前儿去给姑母请安,她说这玉簪配臣妾新做的衣裳,就赏了我。
她的指尖白皙,与羊脂玉相映,竟分不清哪样更润。
弘历嗯
弘历点头,目光在玉簪上流连,弘历玉质不错,素净,配你。
这话说得直白,像根针狠狠扎在纯妃心上。她强笑着上前,将锦盒往弘历面前递了递,盒盖掀开,露出里面的荷包:“皇上您瞧,臣妾也为您绣了个荷包,用的是苏绣的缠枝莲,还嵌了些珍珠……”
荷包是正红缎面,绣着金线缠枝莲,珍珠缀在莲心,红得扎眼,金得俗气,跟景娴那支素净的玉簪比起来,像团烧得太旺的火。
弘历的目光刚扫过那荷包,眉头就几不可查地蹙了下。没等纯妃把话说完,他忽然抬手挥了挥,像在赶什么烦人的飞虫:弘历俗气。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块巨石砸在纯妃脚边。
她的手僵在半空,锦盒“啪嗒”掉在地上,荷包滚了出来,珍珠撞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响,像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皇上……”纯妃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脸色“唰”地褪尽血色,连唇瓣都白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熬了三个通宵绣的荷包,怎么就成了“俗气”?
弘历却没看她,甚至没看那掉在地上的荷包,只是望着景娴,语气软了几分:弘历昨儿让御膳房做的杏仁酪,你尝了吗?
景娴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钮祜禄景娴尝了,多谢皇上惦记,甜而不腻,正好合口。
弘历喜欢就多吃些
弘历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候在一旁的李玉道,弘历让小厨房再做些,送到碎玉轩去。
“奴才遵旨。”李玉低眉顺眼地应着,眼角余光瞥了眼僵在原地的纯妃,心里暗暗摇头——这纯妃也是,明知道皇上现在眼里只有娴妃,还偏要往跟前凑,可不是自讨没趣么。
纯妃看着弘历和景娴一问一答,像根本没她这个人,只觉得周遭的紫藤花香都变得刺鼻。她的手指死死绞着帕子,帕角的银线都被绞得变了形,却连抬头看弘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景娴垂着眸,嘴角的弧度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感觉到那丝几不可查的笑意。她指尖轻轻划过玉簪,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这支玉簪,是太后赏的,更是她此刻在弘历心里分量的证明。
纯妃想跟她斗?
还太早。
第一回合,她赢了。
弘历终于想起还有纯妃这么个人,却只是淡淡瞥了眼地上的荷包,对李玉道:弘历捡起来,扔了吧。
“是。”李玉让人上前,捡起那枚绣满珍珠的荷包,像扔块脏布似的丢进了旁边的花丛里。
纯妃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臣妾……臣妾告退。”
她转身时,脚步踉跄了一下,鬓边的步摇撞在廊柱上,掉了颗翠珠,滚到景娴脚边。景娴低头看着那粒碎珠,又抬眼望向纯妃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终于敛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凉。
这深宫,从来不是比谁绣的荷包更精致,而是比谁能站在帝王心尖上。
弘历伸手,轻轻碰了碰景娴发间的玉簪,指尖滑过她的鬓角:弘历风大了,回殿吧。
景娴点头,顺从地跟着他转身。走过那丛紫藤花时,她仿佛听见了荷包里薰衣草被碾碎的声音,轻得像声叹息。
第一回合结束了,但这戏台,才刚搭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