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御花园,绿得像泼了的颜料。紫藤架下的石桌上,摆着刚摘的樱桃,颗颗饱满,红得像玛瑙。景娴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石凳上,弘历正用银签挑了颗最大的,递到她嘴边:弘历尝尝,昨儿刚从江南运来的,甜得很。
景娴张嘴咬下,舌尖裹着清甜的汁水,刚要笑,小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拧了一把。她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帕子“啪”地掉在地上,冷汗“唰”地从额角渗出来。
弘历娴儿?
弘历察觉到不对,刚要伸手扶她,就见景娴猛地捂住肚子,身子蜷成一团,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从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呜咽,钮祜禄景娴呃……疼……
弘历肚子疼?
弘历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把她打横抱起。她的身子沉了不少,孕晚期的 肚子圆滚滚的,压得他手臂一沉,可他哪里顾得上这些,只觉得怀里的人烫得惊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弘历快!传太医!备轿!不,不用轿!
弘历抱着她就往坤宁宫跑,龙袍的下摆扫过花丛,带起一阵香风,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恐慌,弘历李玉!让太医院的人都给朕滚到坤宁宫等着!要是娴儿和孩子有半点差池,朕诛他们九族!
“奴才遵命!”李玉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前跑,尖利的嗓音划破御花园的宁静,惊得枝头的雀儿扑棱棱飞了一片。
景娴靠在弘历怀里,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只觉得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胸膛烫得像团火。她想告诉他“别怕”,可牙关咬得死死的,只能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把上好的云锦都揪出了褶子。
弘历撑住,娴儿,撑住!
弘历的声音发颤,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脚下跑得飞快,金砖路面硌得他脚心生疼,却浑然不觉。路过的太监宫女吓得连忙跪伏在地,看着皇上抱着贵妃疯跑的背影,个个惊得大气都不敢喘。
坤宁宫的人早就得了信,暖阁里的产房早就备好了,热水、剪刀、干净的布巾摆了一地,几个有经验的嬷嬷围着,个个神色紧张。弘历一脚踹开殿门,小心翼翼地把景娴放在铺着软褥的产床上,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弘历快!快救她!
太医们刚赶到,连行礼都顾不上,连忙围上前。景娴疼得浑身抽搐,汗水浸透了寝衣,头发黏在脸上,看着狼狈又可怜。钮祜禄景娴皇上……出去……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他,产房里的血腥气,男人见了不吉利。
弘历朕不出去!
弘历死死握住她的手,掌心被她掐出几道血痕也浑然不觉,弘历朕在这儿陪你!娴儿,看着朕,别睡!却还是被从人推了出去。
他守在产房外间,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痛呼,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这辈子经历过边关告急,经历过朝堂动荡,从未怕过什么,可此刻,听着景娴的哭声,他竟吓得腿都软了,若不是李玉扶着,差点就跪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弘历以为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猛地划破了死寂!
“生了!生了!是个小皇子!”产婆抱着个红通通的襁褓跑出来,脸上笑开了花,“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小皇子哭声洪亮,是个有福气的!”
弘历猛地冲进内间,景娴已经昏过去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额角还挂着泪珠。他刚要扑过去,就被太医拦住:“皇上,娘娘刚生产完,身子虚,得让她歇歇。”
这时,产婆把孩子抱到他面前。小小的婴儿裹在明黄的襁褓里,眼睛还没睁开,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可哭声却中气十足,震得人耳膜发颤。弘历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婴儿的脸蛋,就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随即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皮肤软得像棉花,烫得像团小火苗。
弘历朕的……儿子……
弘历的声音哽咽了,眼眶瞬间红了,他这辈子有过不少孩子,可没有一个像此刻这般,让他觉得心口被填得满满的,暖得发烫。这是他和娴儿的孩子,是他盼了多少年的孩子!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动作笨拙得像个新手,生怕弄疼了他。小家伙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哭声渐渐小了,小嘴咂了咂,竟抓住了他的手指,那力道软乎乎的,却像钩子似的,一下子勾住了他的心。
钮祜禄景娴皇上……
弘历猛地回头,见景娴醒了,连忙凑过去,把孩子轻轻放在她身边。景娴的脸色依旧苍白,却缓过了气,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小小婴孩,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钮祜禄景娴你看……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声音低得像叹息,却带着难以察觉的温柔,钮祜禄景娴他长得真像皇上……你看这眉眼,多像……
弘历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的薄茧——那是她操劳六宫、怀着身孕还在核账册磨出来的。他看着她眼底那抹真实的笑意,心口忽然一软,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弘历像你,也像朕。
景娴抬起头,撞进他盛满星光的眼眸里,忽然笑了。这次的笑,不像往常那般带着算计或温顺,而是真真切切地从眼底漾开,像朵悄然绽放的莲。她知道,这个孩子,是她在这深宫里最硬的底气,是钮祜禄家最稳的根基,是堵住所有非议的最响的巴掌。
可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她忽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为了这个孩子,她也要守住眼前的一切。守住弘历的宠爱,守住六宫的权柄,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钮祜禄景娴皇上,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景娴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刚生产完的虚弱,却透着股安定的力量。
弘历看着她眼底的认真,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深的笑意:弘历就叫永琰。永远的永,琰玉的琰。
像块未经雕琢的美玉,要好好护着,慢慢打磨。
景娴重复了一遍“永琰”,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轻轻搂住孩子,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襁褓上,感受着那份鲜活的生命力,心口那片一直空着的地方,忽然被填得满满的。
暖阁里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相拥的三人身上,镀上一层金边。弘历握着她的手,她抱着他们的孩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和药香,温馨得像一幅画。
景娴知道,往后的路或许依旧有风雨,但只要这个孩子在,只要弘历这份心还在,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要守住的,不只是权位,还有这份来之不易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这一次,她是真的想好好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