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在养心殿外发出沉闷的声响。太后扶着李嬷嬷的手,踩着明黄色的轿帘下来,银灰色的宫装下摆还沾着未干的雨珠。她一眼就瞧见了瘫坐在地上的景娴,那单薄的身影在惨白天光下缩成一团,像片被狂风撕扯过的残叶。
“我的景娴!”太后心口猛地一揪,快步冲过去,枯瘦的手指一把攥住景娴冰凉的手腕。指腹触到她湿透的衣料下微微隆起的弧度,老人家的眼眶瞬间红透,浑浊的泪珠子顺着眼角的皱纹滚落,“傻孩子,你这是作的什么孽啊……”
景娴像是没听见,空洞的眼神直直望着前方,直到太后温热的泪水滴在她手背上,才猛地一颤。她缓缓转过头,那张原本明艳的脸蛋此刻毫无血色,嘴唇咬得发白,嘴角还残留着被雨水泡胀的痕迹。钮祜禄景娴姑母……
她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刚吐出两个字,喉咙就被堵住,大颗大颗的泪砸在太后手背上,烫得人发疼。
“莫哭,莫哭了。”太后把她往怀里揽了揽,粗糙的掌心轻轻拍着她湿透的背,“是姑母没用,护不住你……可事到如今,总得往前看啊。”她抬眼望向养心殿紧闭的大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那是皇家的无奈,也是身为长辈的痛惜。她何尝不知这道圣旨对侄女意味着什么?可皇上既已开口,便是覆水难收。
景娴的身子剧烈地抖起来,像是被寒风卷过的枝头。她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钮祜禄景娴我不想嫁他……姑母,我救他不是为了……
“姑母知道,姑母都知道。”太后打断她,声音哽咽,“傅恒那孩子……你们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话没说完,老人家已泣不成声。她怎么会忘?去年万寿节上,傅恒那小子看景娴的眼神,亮得像天上的星星;而景娴提起傅恒时,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比御花园的海棠还要甜。可如今,一切都被这道圣旨碾成了齑粉。
画春在一旁哭得直抽噎,想扶景娴起来,手刚碰到她胳膊就被甩开。景娴猛地站起身,膝盖在湿滑的石板上磕出闷响,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定定地望着养心殿的方向,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钮祜禄景娴他凭什么?弘历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景娴!”太后厉声喝住她,慌忙捂住她的嘴,四下张望见没人,才压低声音,“作死吗?那是皇上!”老人家的手在抖,指甲几乎掐进景娴的脸颊,“你以为皇上愿意吗?他若不这么做,你肚里的孩子怎么办?钮祜禄家的脸面怎么办?弘昼……弘昼难道要背上一个玷污宗室贵女的名声吗?”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景娴心上。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画春怀里,眼泪汹涌而出。是啊,她怎么忘了?她早已不是那个能肆意妄为的钮祜禄景娴了,她的身上系着太多人的命运。
太后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是心疼占了上风。她轻轻拍着景娴的背,声音软下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好孩子,委屈你了。往后到了和亲王府,有姑母在,弘昼不敢欺负你。”她顿了顿,看着景娴隆起的小腹,眼神复杂,“至少……孩子能名正言顺地生下来。”
景娴再也撑不住,趴在太后肩头失声痛哭。那哭声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冲破喉咙,像受伤的小兽在哀嚎,听得周围的宫人都红了眼眶。
而养心殿内,气氛早已降到冰点。
“哐当——”
青玉海棠摆件被狠狠砸在金砖地上,裂开的碎片溅起老高,其中一块擦过李玉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李玉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弘历站在大殿中央,明黄色的龙袍下摆还沾着宫外的寒气。他胸膛剧烈起伏,方才在殿外强装的平静早已荡然无存。案几上的摆件被他扫得七零八落,上好的官窑瓷器碎了一地,其中大多是海棠样式——有傅恒当年送的生辰贺礼,有他偷偷命人照着景娴闺中旧物仿的摆件,还有去年南巡时特意带回的苏绣海棠屏风,此刻都成了地上的残片。
弘历护不住……朕终究是护不住……
他低声嘶吼,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狼狈。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紫檀木架上,架子轰然倒地,上面的珐琅彩瓶摔得粉碎,碎片溅到他的龙靴上,他却浑然不觉。
李玉趴在地上,看着皇上发红的眼,那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还有一丝连他都能看出来的绝望。他跟着皇上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当年擒鳌拜、平三藩,皇上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可如今,不过是一道赐婚的圣旨,竟把他逼成了这样。
“皇上……您息怒啊……”李玉颤声劝道,“龙体要紧……”
弘历息怒?
弘历猛地转头看他,眼底布满血丝,“朕怎么息怒?!”他指着地上的碎片,声音发颤,弘历你看!这些都是她喜欢的!她曾说过,最喜欢海棠的风骨,花开得热烈,谢得也干脆!可朕呢?朕把她喜欢的一切都毁了!
他一步步走向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窗外的海棠树经过一夜风雨,枝头的花瓣落了满地,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像极了景娴方才绝望的眼神。
弘历的手指死死抠着窗框,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臂上的青筋都突突直跳。他想起初见景娴时,她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跟着太后在御花园里扑蝴蝶,笑声清脆得像银铃。那时候她眼里有光,提到傅恒时会脸红,说起海棠时眼睛亮晶晶的。
可现在,那道光灭了。
是被他亲手掐灭的。
弘历朕是天子……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弘历坐拥万里江山,却连一个想护的人都护不住……
他以为赐婚是两全之策,既能保全景娴的清誉,又能护住弘昼的性命,还能堵住悠悠众口。可直到此刻,看着满地的海棠碎片,他才明白,这哪里是两全,分明是把所有人都推进了地狱。
景娴要嫁给那个毁了她的人,往后日日夜夜对着弘昼那张脸,该有多痛?傅恒得知消息,怕是会提刀闯宫吧?而他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成了弟弟的福晋,连偷偷看一眼都成了奢望。
“皇上,夜深了,该歇息了。”李玉小心翼翼地劝道,地上的碎片还没收拾,空气中弥漫着瓷器的腥气。
弘历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凋零的海棠。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抚过冰冷的窗棂,那里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寒意。
弘历李玉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弘历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李玉一愣,慌忙低下头:“奴才……奴才不敢妄议圣裁。”
弘历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他怎么会不知道错了?可他是皇上,错了也不能回头。
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枚景娴当年落在碎玉轩的海棠玉佩。玉佩被他摩挲得光滑温润,此刻却硌得手心生疼。他想起那个清晨,她跪在地上,眼神决绝,说“皇上若要赐死七哥,景娴便陪着他一起死”。那时候他以为是气话,如今才懂,那是她的真心话。
这枚玉佩,终究是留不住了。
弘历握紧玉佩,指腹用力,直到玉佩的棱角深深嵌进肉里,传来尖锐的疼痛。他猛地将玉佩掷向墙角,“啪”的一声,玉佩四分五裂。
就像他和她之间,再也没有可能了。
李玉吓得浑身发抖,看着皇上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那一晚,养心殿的灯亮到天明。
弘历就那么站在窗前,一夜未动。龙袍上的褶皱越来越深,眼底的红血丝蔓延开来,像一张细密的网,网住了所有的痛苦和绝望。
天快亮时,他终于动了动。转身看向满地狼藉,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一片死寂的荒芜。
弘历传旨
他声音平淡无波,仿佛昨夜的失态从未发生,弘历赏傅恒双眼花翎,加太子太保衔,即日赴西北练兵。
把傅恒送走,或许是他最后能为景娴做的事了。
李玉领旨退下,走出养心殿时,回头望了一眼。明黄色的身影立在窗前,背影萧索得像一座孤坟。
殿外的海棠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落尽了最后一片花瓣。
他终究,还是没能护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