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楼的二楼雅间里,龙井的雾气正漫过青瓷杯沿。
景娴摘下素色帷帽,露出一张未施粉黛的脸。鬓角那支累丝银簪还是前几日弘昼命人送来的,流苏垂在颊边,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倒像是在替她掩饰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疲惫。
“姑娘,这是城南苏家新出的霞帔样子,您瞧瞧?”贴身侍女青禾捧着叠红绸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眼角却飞快扫过坐在窗边的那个玄色身影。
景娴没看那霞帔,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划着圈:钮祜禄景娴放下吧,我跟这位先生还有几句话说。
青禾屈膝退出去,反手带上门的瞬间,傅恒猛地站了起来。他今日换了身寻常绸缎袍子,却掩不住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锐气,袖口磨出的毛边还沾着关外的尘土——显然是刚从和亲王府回来就直接赶来了。
富察傅恒你不该约我来这儿。
傅恒的声音哑得厉害,目光像淬了火的箭,落在她腕间那只羊脂玉镯上,富察傅恒弘昼的人说不定就在楼下。
钮祜禄景娴他知道。
景娴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钮祜禄景娴昨儿我跟他说,嫁妆里少了几样合心意的首饰,想找傅恒哥哥帮着掌掌眼。他亲自让人备了马车,还说……富察将军眼光好。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傅恒的心像被马蹄碾过,钝痛难忍。他想起三日前在和亲王府,弘昼那双眼布满血丝的眼,想起他说“她已是我的妻”时那副孤注一掷的模样——原来那不是警告,是炫耀,是明知她利用自己,还甘愿递过去的刀。
钮祜禄景娴信。
景娴忽然从袖中摸出个素笺封着的小纸卷,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钮祜禄景娴你看完再说。
纸卷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傅恒的手指刚触到那粗糙的麻纸,就觉出不对来——纸上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药味,像极了军中用来处理刀伤的金疮药。他猛地抬头,看见景娴左手无名指第二截指腹上有道浅浅的疤痕,结着暗红的痂。
富察傅恒这是……
钮祜禄景娴 偏殿窗台上的琉璃碴划的。
景娴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钮祜禄景娴那天晚上,我打碎了盏琉璃灯。
傅恒不再说话,飞快展开信纸。上面是景娴清秀的小楷,却写着最阴毒的算计——
“四月十二,纯妃邀我至偏殿抄经。席间递来一盏安神汤,饮后四肢发软,意识昏沉。朦胧中见一人闯入,后察觉是弘昼……事后查知,汤中掺有西域迷情药,纯妃早安排人在外等候,只待事发便冲进来‘捉奸’,毁我清誉……”
字迹写到最后几行开始发颤,墨迹晕开了好几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傅恒捏着信纸的指节“咔”地响了一声,指腹下的纸页被攥得发皱,几乎要被戳破。
他想起景娴小时候,连踩死只蚂蚁都会红着眼眶难受半天。如今却要字字句句写下这种屈辱,笔尖该有多沉?
富察傅恒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傅恒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喉结剧烈滚动着,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富察傅恒就因为你是太后的侄女?就因为……就因为你我……
钮祜禄景娴因为我挡了她的路。
景娴打断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凉透了,她却像没察觉,钮祜禄景娴她见不得我肆意潇洒,更想借着毁了我,打富钮祜禄的脸,让太后难堪。
她放下茶杯时,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在这寂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钮祜禄景娴傅恒
景娴抬眼看向他,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此刻像蒙着层薄雾,却又透着股决绝的光,钮祜禄景娴你信我吗?信我不是那种会和亲王私通的女子?
傅恒猛地抬头,撞进她眼底那片破碎的倔强里。他想起小时候在富察府的海棠树下,她举着只受伤的鸽子,仰着脸跟他说“傅恒哥哥,它好可怜”;想起出征前她塞给他的那包桂花糕,指尖蹭过他手背时的温度;想起和亲王府里,她站在海棠树下,说“富察家的女儿,不能只有儿女情长”时挺直的脊背。
富察傅恒我信。
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富察傅恒从六岁那年你把唯一的糖葫芦分给我开始,我就没不信过你。
景娴的睫毛颤了颤,飞快别开脸,看向窗外熙攘的人群。楼下卖糖画的小贩正吆喝着,孩童的笑声像银铃般荡过来,衬得这雅间里的气氛愈发沉重。
富察傅恒需要我做什么?
傅恒往前一步,玄色袍子带起一阵风,富察傅恒纯妃在宫里势力不小,但我傅恒在京中也有些门路。哪怕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誓言,富察傅恒哪怕是夜闯禁宫,我也能给你拿到她下毒的证据。
景娴却摇了摇头,转过身时,眼底的薄雾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片清明的冷。
钮祜禄景娴你不能。
她走到他面前,距离不过半步,却像隔着万水千山,钮祜禄景娴你是富察家的长子,是手握重兵的将军。皇上正倚重你平定准噶尔,你不能卷进后宫的龌龊里。
她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他胸前那枚磨得发亮的虎符玉佩,却在半空中停住,缓缓收回。
钮祜禄景娴傅恒哥哥,你记住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每个字都砸在傅恒心上,钮祜禄景娴你要做的,是守住大清的江山,守住富察家的荣耀。这后宫里的刀光剑影,我自己能应付。
富察傅恒可你……
钮祜禄景娴我是太后的侄女,是未来的和亲王福晋。
景娴打断他,嘴角勾起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锋芒,钮祜禄景娴纯妃想让我死,我偏要活得好好的。她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用她最在乎的东西。
傅恒看着她眼底那抹熟悉的倔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被几个宗室子弟嘲笑是“没额娘的孩子”,也是这样仰着小脸,攥着拳头说“我娘是英雄,她去天上护着我了”。
原来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变过。只是把柔软藏得更深,把锋芒磨得更利。
富察傅恒那弘昼呢?
傅恒艰涩地开口,富察傅恒他……
钮祜禄景娴他是我的刀。
景娴说得坦然,没有丝毫避讳,钮祜禄景娴也是我的盾。
她知道弘昼对自己的心思,从少年时他总爱跟在她身后,笨拙地给她摘最新鲜的莲蓬开始就知道。如今她递过去的诱饵,他甘之如饴,那她便接下这份“情意”,用得其所。
傅恒沉默了。他忽然明白,和亲王府门口弘昼那句“她已是我的妻”,或许不只是说给他听的,更是说给景娴听的——是承诺,也是心甘情愿的沉沦。
钮祜禄景娴这是我最后一次约你出来。
景娴拿起桌上的帷帽,重新戴在头上,流苏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钮祜禄景娴往后,你是保家卫国的富察将军,我是和亲王府的福晋。我们……各安其命。
她转身要走,却被傅恒抓住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关外风沙的粗糙,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富察傅恒景娴
傅恒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富察傅恒若有一日,你撑不住了……
钮祜禄景娴我不会撑不住。
景娴轻轻挣开他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钮祜禄景娴你忘了?我是钮祜禄家的女儿。
说完,她推门而出,青禾立刻跟上,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雅间里只剩下傅恒一人,手里还攥着那封被汗浸湿的信纸。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脚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个无法挣脱的枷锁。
他慢慢松开手,看着那张写满屈辱与算计的纸,忽然抬手,将它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舐着纸页,将那些不堪的字迹吞噬,化作灰烬,飘落在茶盏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富察傅恒好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雅间,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血腥味的狠厉,富察傅恒我信你。但纯妃,你给我等着。
他猛地起身,玄色袍子扫过桌面,带倒了那杯凉透的龙井。茶水泼在地上,像一滩无法言说的泪。
楼下,景娴坐上马车,撩开窗帘最后看了一眼清风楼的匾额。青禾低声道:“姑娘,真的不告诉将军,纯妃还想对富察府下手吗?”
景娴放下窗帘,眼底的平静碎开,露出里面深藏的寒意:钮祜禄景娴告诉他,只会让他分心。有些债,要亲自讨才解气。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和亲王府的方向去。车窗外,海棠花的香气隐约飘来,和那日碎玉轩里的味道渐渐重合。景娴闭上眼,指尖轻轻抚过腕间的羊脂玉镯——弘昼,你的情意,我接了。但这戏台,得由我来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