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鎏金铜炉里燃着百年老山参,醇厚的香气混着寿桃的甜香,在雕梁画栋间漫溢。太后穿着明黄色绣万寿纹的常服,端坐在宝座上,接受着众人的叩拜。殿下红毯铺地,两侧摆满了各宫进献的寿礼,珊瑚树、玉如意、东珠串,流光溢彩得晃眼。
景娴坐在弘昼身侧,身上穿了件石青色暗纹旗装,领口和袖口都绣着低调的缠枝莲。衣裳是特意选的宽松款,腰间束得极松,乍一看倒不像是怀了身孕的样子。她手里捏着串蜜饯,时不时放进嘴里含着——怀孕后总泛酸水,这酸甜口的东西倒能压一压。
“你要是累了,就靠会儿。”弘昼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他今天穿了件宝蓝色蟒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只是眉宇间总锁着点担忧,目光时不时往景娴小腹瞟。
景娴摇摇头,眼角的余光却瞥向斜对面的纯妃。她穿了身正红色宫装,领口镶着圈白狐裘,衬得那张本就艳丽的脸愈发张扬。此刻她正端着酒杯,眼神像淬了毒的针,直直扎向景娴,嘴角却挂着得体的笑。
自从知道景娴怀孕,纯妃就没消停过。明里暗里的试探,送来的点心茶水总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寒凉,都被景娴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但景娴知道,纯妃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在太后寿宴这种人多眼杂的场合。
她就是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让纯妃彻底失去皇上信任的机会。
“皇上驾到——”
随着李玉尖细的唱喏声,弘历穿着明黄色龙袍大步走了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山呼万岁。弘历摆摆手,径直走到太后身边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景娴身上时,微微顿了顿。
弘历景娴身子不便,不必多礼。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体恤。
景娴屈膝谢恩,垂眸时,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这半个月来,弘昼把她护得滴水不漏,太后更是三天两头地召她进宫“闲话”,宫里谁都知道,这位和亲王福晋如今是太后心尖上的人,肚里的孩子更是金贵得很。
寿宴正式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景娴没怎么动筷子,只小口喝着面前的燕窝羹。忽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傅恒一身戎装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边关的风尘气。
富察傅恒臣傅恒,参见皇上,参见太后,祝太后福寿安康!
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太后见了他,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快起来,刚从边关回来?一路辛苦了。”
傅恒起身时,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景娴。她穿着宽松的衣裳,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苍白,下意识地护着小腹。他的心猛地一紧,握着拳的手微微颤抖——那是他曾经梦想过的场景,只是如今,她怀的是弘昼的孩子。
景娴感受到他的目光,却没抬头,只是将燕窝羹往旁边推了推。
就在这时,纯妃身边的宫女捧着一碟刚出炉的寿桃酥,往景娴这边走来,嘴里说着:“福晋,我们娘娘说这酥点做得精致,请您尝尝。”
那宫女走路时脚步踉跄,眼神闪烁,明显是心里有鬼。景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角的余光瞥见纯妃正端着酒杯,看似在和旁边的嫔妃说笑,眼底却藏着一丝期待。
来了。
景娴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将小腹的位置微微往前送了送。就在宫女走到她身边的瞬间,那宫女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手肘直直撞向景娴的腰侧!
“唔——”
景娴闷哼一声,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死死捂住小腹,眉头拧成了疙瘩,额角迅速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福晋!”青禾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来扶住她。
周围的喧闹声瞬间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突发的变故上。
那宫女吓得“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才不是故意的!奴才脚滑了!求皇上恕罪,求福晋恕罪!”
纯妃也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哎呀,这是怎么说的?快给福晋赔罪!”她嘴上斥责着宫女,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景娴疼得浑身发颤,小腹传来一阵坠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往下掉。她知道这是自己算好的一步,可生理上的疼痛却是真实的。她咬着下唇,强忍着没让痛呼出声,只用帕子紧紧捂着小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弘历怎么回事?
弘历的声音带着寒意,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个宫女,最后落在纯妃脸上。
景娴喘着气,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抿得紧紧的。她对上弘历探究的目光,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钮祜禄景娴皇上……无妨,只是……只是吓了一跳。
她越是说无妨,越是显得隐忍,旁人看在眼里,就越是觉得纯妃的宫女过分。尤其是她额角的冷汗和紧蹙的眉头,任谁都看得出她绝非“无妨”。
弘历的脸色沉了沉,看向纯妃的眼神瞬间冷了三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不悦。纯妃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事情的发展,似乎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弘昼无妨?
一个急促的声音响起,弘昼早已站起身,一把推开围着的人,冲到景娴面前。他看到她煞白的脸和捂着小腹的手,眼底瞬间燃起怒火,心疼得像被刀割一样。
弘昼怎么能无妨?!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恐惧。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碰她又怕弄疼她,最后干脆弯腰,不顾场合地将景娴打横抱了起来!
景娴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他的怀抱很稳,带着熟悉的檀香气息,让她因疼痛而慌乱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些许。她侧头靠在他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
弘昼太医!快传太医!
弘昼抱着景娴,转身就往外冲,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弘昼去偏殿!快!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生怕颠着怀里的人。宝蓝色的蟒袍被风吹起,猎猎作响,像只护崽的猛兽。
钮祜禄景娴弘昼……
景娴虚弱地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演的。
弘昼别说话,忍着点。
弘昼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弘昼有我在,没事的。
他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留下满殿的寂静和尴尬。
太后也急了,拄着拐杖站起身:“快!快让太医过去!要是我的孙儿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们!”她这话虽是对着众人说的,目光却狠狠剜了纯妃一眼。
纯妃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坐在椅子上。她看着弘昼抱着景娴离去的背影,又对上弘历冰冷的眼神和太后愤怒的目光,心里那点得意瞬间被恐慌取代。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上……”她勉强挤出个笑容,声音都在发颤。
弘历没理她,只是对李玉吩咐:弘历去看看,有什么情况立刻回报。
说完,他也起身,往偏殿的方向走去,连个眼神都没再给纯妃。
其他嫔妃和王公大臣面面相觑,看纯妃的眼神都带着点异样。谁都不是傻子,这宫女是纯妃身边的,在太后寿宴上做出这种事,要说和纯妃没关系,谁信?
傅恒站在原地,看着弘昼抱着景娴消失在殿门口,手心不知不觉攥出了汗。他看到景娴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疼又闷。他知道景娴聪明,甚至有些手段,可刚才那瞬间的脆弱,却让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在海棠树下看书的少女。
她终究是怀了弘昼的孩子,终究是和亲王福晋了。
偏殿里,弘昼小心翼翼地将景娴放在软榻上,青禾早就跟了过来,正拿着帕子给景娴擦汗。他蹲在榻边,紧紧握着景娴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声音里带着后怕:弘昼哪里疼?告诉我,是不是很疼?
景娴摇摇头,疼劲儿已经过去了些。她看着弘昼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自己利用了他的紧张,利用了他的在乎,可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却又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钮祜禄景娴我没事。
她轻轻挣了挣手,声音依旧虚弱,钮祜禄景娴就是被撞了一下,吓着了。
弘昼吓着了也不行!
弘昼固执地握着她的手不放,弘昼太医马上就来,让他好好看看,不能有半点马虎!
他话音刚落,太医就背着药箱匆匆赶来,后面还跟着弘历和太后。
“快给福晋看看!”太后急得直跺脚,指着太医道,“要是她和孩子有半点闪失,哀家扒了你的皮!”
太医哪敢怠慢,连忙跪在榻边,给景娴诊脉。他手指搭在景娴腕上,片刻后,松了口气,对着弘历和太后躬身道:“回皇上,回太后,福晋脉象虽有些紊乱,但胎气还算稳固,只是受了惊吓,又被撞到了腰侧,需得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受刺激。”
“那就好,那就好。”太后拍着胸口,悬着的心落了下来,随即瞪向跟进来的纯妃,“纯妃!你看看你宫里的好奴才!在哀家的寿宴上都敢如此放肆,是不是觉得哀家老了,管不了事了?!”
纯妃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脸色惨白:“臣妾不敢!求太后恕罪,求皇上恕罪!都是臣妾管教不严,臣妾愿意领罚!”
弘历看着跪在地上的纯妃,又看了看榻上脸色苍白的景娴,眼神冷得像冰:弘历管好你的人。再有下次,就不是领罚这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对李玉道,弘历把那个冲撞福晋的宫女拖下去,杖毙。纯妃禁足长信宫,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来。
“皇上!”纯妃不敢置信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她没想到,就因为一个宫女的冲撞,皇上竟会罚得这么重!
可弘历根本没再看她,只是对太后道:弘历额娘,您也别气坏了身子,这儿有弘昼看着,咱们先回正殿吧。
太后哼了一声,又叮嘱了景娴几句“好生休养”,才跟着弘历离开了偏殿。
殿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景娴、弘昼和青禾。
弘昼替景娴掖了掖被角,语气里带着点疲惫,却依旧温柔:弘昼睡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
景娴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刚才那一番折腾,她确实累了。
朦胧间,她感觉到弘昼的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弘昼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弘昼以后我会更小心,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景娴的睫毛颤了颤,没睁开眼。
她知道,这一局,她赢了。纯妃被禁足,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可她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后宫的争斗,从来都不会轻易结束。
但至少现在,她有了喘息的机会,有了更稳固的筹码。
而身边这个甘愿被她利用,甘愿为她冲锋陷阵的男人,会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她微微侧头,看着弘昼专注守护的侧脸,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渐渐被一种更坚定的念头取代。
这场仗,她必须赢。为了自己,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为了……这个甘愿沉沦在她编织的网里的男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软榻上,暖洋洋的。景娴终于抵不住疲惫,沉沉睡去。在她睡着后,弘昼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眼神温柔又坚定。
他知道她或许是故意的,知道她在用这种方式反击。可那又怎样?只要能护她周全,这点“利用”,他心甘情愿,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