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早朝钟声刚过三响,太和殿的金砖地还浸着晨露的寒气,景娴扶着弘昼的手臂,脚步微晃地跨进殿门。产后不足两月的身子还虚着,月白宫装的裙摆扫过地面时,她下意识攥紧了袖角——指尖触到藏在里面的牛皮信封,那硬挺的边角硌得掌心发疼,却让她虚浮的脚步稳了几分。
弘昼你不该来。
弘昼的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指腹摩挲着她腕间尚未消退的产后淡青,眼底满是疼惜与焦灼,弘昼御史们今日必定发难,你刚出月子,哪经得住这个?
景娴侧头看他,晨光从殿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鬓角那缕白发上,竟比昨夜书房的烛火下更显扎眼。她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雨夜,纯妃派人送来的那杯“安神茶”,她喝下去后浑身燥热,再醒来时便躺在弘昼的寝殿——那时她以为是绝境,世家贵女的清白毁于一旦,除了利用眼前这个对自己“图谋不轨”的和亲王,再无他路。可如今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她心里那点因“利用”而起的愧疚,竟被暖意裹住,慢慢化了。
钮祜禄景娴我是和亲王福晋,夫君被人攻讦,我岂能躲在王府里?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弘昼的手背,声音轻却稳,钮祜禄景娴再说,纯妃的账,也该清了。
话音刚落,殿内忽然静了下来。几个身着监察御史官服的官员从队列里站出来,为首的李御史捧着朝笏,躬身道:“皇上,和亲王与福晋钮祜禄氏合谋构陷纯妃,私通边关将领,此乃通敌大罪!臣恳请皇上彻查,还后宫与朝堂一个清明!”
弘昼当即上前一步,将景娴护在身后,玄色亲王朝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弘昼一派胡言!纯妃当年毒害宫妃、私扣军饷,证据确凿,何来构陷之说?至于通敌,更是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李御史冷笑一声,抬手指向景娴,“和亲王福晋当年与富察大人青梅竹马,后嫁入王府,难保不是为了借亲王之势,掩盖当年纯妃揭破她与富察大人私相授受的丑事!如今拿出的所谓‘证据’,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人群。站在武将队列里的富察傅恒猛地攥紧了腰间的玉佩,指节泛白——他与景娴年少相识,曾在太后跟前求过亲,若不是纯妃从中作梗,若不是那场毁了景娴清白的雨夜,此刻站在她身边的,或许是自己。可他看着景娴挺直的脊背,终究只是沉沉叹了口气,眼底翻涌的失落,很快被欣慰取代——至少现在,有人替他护着她。
景娴却像是没听见那诛心的话,她从弘昼身后走出来,脚步虽轻,却每一步都踩得坚定。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苍白的脸色映得有了几分血色,她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封牛皮信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却稳稳地将信封举过头顶:钮祜禄景娴李大人说证据是伪造的,那敢问——这些从纯妃陪嫁的暗格里搜出的边关密信,也是假的?
李玉从殿侧快步上前,接过信封呈给弘历。殿内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景娴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世家贵女骨子里的凌厉:钮祜禄景娴纯妃当年为了固宠,买通边关将领谎报军情,还将我诱至别院下药,妄图毁我清白嫁祸他人——这些事,李大人怎么不提?
她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哗然。弘昼猛地转头看她,眼底满是震惊——他只知道她被纯妃算计,却不知道竟还有下药之事,想起自己当年撞见她衣衫不整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疼得发紧。
景娴却没看他,目光直直望向龙椅上的弘历:钮祜禄景娴皇上,臣妾是太后的侄女,更是钮祜禄氏的女儿,从未做过半点愧对于大清、愧对于王府的事。我夫君护我,护我女儿宝珠,护的是王府的清白,何错之有?
弘历捏着密信的手指微微收紧,信纸边缘被他捏得发皱。他看着殿中那个一身傲骨的女子,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何尝不知道纯妃的恶行?何尝不记得景娴及笄那年,在御花园里舞剑时的明艳模样?若不是弘昼当年抢先一步求娶,若不是景娴心里装着复仇,他或许……
可他终究是帝王。手指轻轻叩击着龙椅扶手,清脆的声响在殿内回荡,瞬间压下了所有议论。弘历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还想开口的御史,声音冷得像冰:弘历纯妃通敌证据确凿,此前已是定论。和亲王夫妇护家守正,何来构陷之说?
他顿了顿,龙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语气更添威严:弘历此事到此为止!谁敢再提半个字,以谋逆同党论处,严惩不贷!
“皇上圣明!”群臣齐声叩拜,李御史脸色惨白,瘫软在地,再也不敢多言。
早朝散去,弘昼几乎是立刻上前,将景娴打横抱起。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鼻尖蹭到他衣襟上的白茶香,忽然想起昨夜在书房,他鬓边的那缕白发。
钮祜禄景娴放我下来,还有人看着呢。
景娴小声嘀咕,耳根却悄悄泛红。
弘昼却没放,脚步更快了些,指腹轻轻蹭过她眼下的淡青:弘昼怕什么?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福晋。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弘昼当年你嫁给我,我知道你是为了复仇,可我甘愿被你利用——从你及笄那年,我在太后宫里见你第一眼起,就没想过放手。
景娴的心猛地一颤,抬头看他,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满满的珍视。她忽然想起产后那天,他嘶吼着“保大人”,想起他笨手笨脚给宝珠换尿布,想起今天在大殿上,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原来这场始于算计的婚姻,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她的归宿。
钮祜禄景娴弘昼。
她轻轻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点哽咽,钮祜禄景娴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弘昼脚步一顿,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声音沙哑却坚定:弘昼好,再也不分开。
李玉远远跟在后面,看着王爷抱着福晋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皇上刚才在殿内那复杂的眼神,他看得真切,可终究还是护了景娴福晋。想来,这后宫朝堂的风波,总算是能平息些了。
而此刻的景娴靠在弘昼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忽然觉得,那些过往的算计与伤痛,都成了铺垫。她抬手轻轻摸着弘昼的鬓角,心里暗暗想:以后,她要护着他,护着宝珠,护着这个真正属于她的家。